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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社交远距离 在那双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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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最后的自由,是保留将世界调成静音,并坦然承受因此而来的一切误解的权利。/
地下停车场,江晓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疤痕、针孔,还有那个蜷缩在沙发上,拿从未有过的、堪称依赖的语气,问他“能不能再待一会儿”的人。
如果今天不是夏息宁,是刘志强、小武,或者任何一个涉毒嫌疑人……
他会直接掏出手铐,连夜审讯,把每一道伤、每一个针孔都问清楚,记进笔录。
不会给他倒水,也不会帮他脱外套,更不会在他问“能不能再待一会儿”的时候,该死的犹豫了几秒。
可他是夏息宁。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甚至搅得人更混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澜夜酒吧那个踉跄的背影?平泽巷监控里那辆银白色轿车?还是公园长椅上那句“我们是同一类人”?
给他带药、记住他不能吃什么、在会场发现他不对劲时,什么都没想就冲过去。
这些事,他对其他“证人”做过吗?对其他“合作者”做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自己是刑警?
脑子里那个声音冷冷的,像潘鸿当年训他时的语气:你拿着职业当借口,干的却全是感情用事的事。
江晓笙闭上眼。
那些伤痕……不是普通的伤。反复穿刺的痕迹,新旧交叠。那不是吸毒留下的——吸毒的人不会在自己身上扎那么多针,也不会扎得那么……规律。
可如果换了别人,他早就开始查了。调档案,审问,测谎,直到把真相榨出来为止。
夏息宁呢?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离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间公寓里,锁着门,发着烧,满身是伤。
你这算什么?
脑子里又浮出那个画面——夏息宁抬起眼看向他时,那双湿润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
是信任?还是失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站在那扇门外面,听见锁舌落下那声“咔哒”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下去。
江晓笙睁开眼,盯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用力到颤抖。
他费了更大的力气,才慢慢松开,拿起手机,拨通了技术中队的电话。
“老李,帮我查个事。”他报了会场的名字和茶歇时间,“调一下那个时间段休息区的监控,重点关注陆岩清接触过的人和饮品。另外……”
他顿了顿:“广贸会议中心的保洁,今天有没有清理出一个品牌的咖啡杯?如果有,找到它,送检。”
电话那头老李应了一声,挂断。
江晓笙把手机扔回副驾,靠在椅背上,盯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停车场。
暖气上来了,玻璃上凝起一层薄雾,像极了方才他解纽扣时,夏息宁那双惊异了一瞬,随即又漫上顺从的眼。
他当时在想什么?
还是不知道。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他什么都想不下去。
江晓笙扶着额角,暗骂了句脏话。
他走得太近了,近到突破外壳,发现底下的东西他根本不敢直视。
夕阳西下,湿气弥漫,地下车库开始有车子进出,江晓笙敛起思绪,启动引擎。
或许……他需要将审视的目光重新放远一些。
第二天下午,老李回电:“监控看了,陆岩清确实从主办方茶歇台拿了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给了你们专案组的夏医生。但杯子……保洁说那批垃圾凌晨四点就被环卫车拉走了,找不回来。”
江晓笙“嗯”了一声,没有意外。
……
两天后,市局四楼走廊。
天气降温,江晓笙穿了件深灰色牛仔夹克,显得人年轻了几岁,依然步履如风。
他刚和柳承开完一个小会,揉着太阳穴往外走,迎面就看见个眼熟的高大身影靠在值班台边上,正跟值班民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头,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先弯了起来。
“哟,江队,忙呢?”语气带着笑,是老熟人:滨海一中的体育主教练,姓顾。
江晓笙脚步没停,走到近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学生又惹事了?”
这位顾教练手底下带体育生,半大小子精力过剩,偶尔捅点小娄子,辖区派出所没少去,跟江晓笙也算不打不相识。
“别提了,”顾教练摆摆手,一脸头疼,“队里俩小子,跟外校的打架,把人胳膊弄骨裂了,家长报案,派出所让过来配合问问情况。”他朝里间的询问室努努嘴,“刚完事,等材料呢。”
江晓笙点点头,这类纠纷不归刑侦管,他也没多问,反倒带着些熟人间的调侃:“完事早点回去,别让你那群学生再闯祸。”
“知道知道。”顾教练说着,视线瞬间越过江晓笙肩膀,挑了挑眉,“诶?那是?”
江晓笙回头。夏息宁正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样子是来送补充的分析报告。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略显苍白,穿着件浅灰色的大衣,显得整个人清瘦利落。
夏息宁也看到了他们,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顾教练,落在江晓笙身上:“江队。”然后转向顾教练,也微微颔首致意。
“嗯。来送报告?”江晓笙应道,目光在夏息宁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想问一句“身体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江主任让我把上周那批数据的交叉对比图送过来。”夏息宁说着,将文件袋递向江晓笙。
江晓笙接过,没立刻打开看。“辛苦了。”他的语气比平时更简洁。
“应该的。”夏息宁的回答同样简短。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离开,但也没有主动开启其他话题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着,似乎看江晓笙是否还有工作上的交代。
他的神情坦然而专注,仿佛那晚的混乱与尴尬从未发生,又或者,被他妥善地收进了专业的面具之后。
旁边的顾教练眯着那双桃花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他凑近江晓笙,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刚好能让旁边的夏息宁也听清:“可以啊老江,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标致的医生朋友?也不介绍介绍?”
江晓笙眉头立刻皱起,横了他一眼:“胡扯什么。市局特聘的医学顾问,夏息宁医生。”
介绍得很正式,撇清关系的意味明显。
“顾问啊——”顾教练拖长了调子,笑容不减,转向夏息宁,伸出手,“夏医生好,我姓顾,江晓笙老同学。这小子脾气臭,没少麻烦您吧?”
夏息宁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恰到好处:“顾先生,您好。”
他没有接那句关于江晓笙的调侃,也没有多看江晓笙一眼,仿佛那只是朋友间无关紧要的玩笑。
江晓笙觉得这场面有点莫名的滞涩,不太想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寒暄,便对夏息宁说:“报告我会尽快看。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先忙。”
夏息宁似乎这才确认了没有其他指示,点点头:“好。那我先回医院了。”
他又朝顾教练礼貌地颔首,转身朝楼梯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
顾教练看着夏息宁离开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收回目光,撞了撞江晓笙的肩膀,语气恢复了点正经,但眼里的戏谑没散:“这位夏医生……跟你不太一样啊。感觉挺淡的。”
“人家是医生,学者。跟你我能一样吗?”江晓笙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没事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得得得,这就走。”顾教练笑着摇摇头,也没再追问,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被江晓笙叫住。
“对了。”江晓笙回过头,目光在顾教练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和刚才开玩笑时不太一样,沉了点,“你那些体育生,最近多盯着点。”
顾教练愣了一下:“怎么?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江晓笙说,语气随意,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最近有些情况,半大孩子容易沾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你们体育队的,体能消耗大,容易被忽悠。”
顾教练挑眉,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底下正经的神色:“你是指……药?”
“什么都可能。”江晓笙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多留个心眼总没错。真出了事,你兜不住。”
顾教练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知道了。”
他话头微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那调侃底下是认真的:“你这刻板印象啊,体育生怎么了?体育生也是正经学生。”
“正经学生也架不住有人往枪口上撞。”江晓笙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走了。”
江晓笙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站在窗边,点了根烟——戒烟计划在论坛那晚之后,似乎又有些松懈了。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
走廊里那短暂的交集,夏息宁的反应平静得过分,没有试探,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额外的关注,只是完成工作交接,然后离开。
这种彻底的“正常”,反而让江晓笙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却又莫名地空了。夏息宁没有配合他上演刻意的疏远戏码,只是……接受了现状,退回到了一个顾问最该在的位置。
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可当对方真的如此行事时,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甩开这点无谓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案件。
……
接下来的几天,江晓笙将“维持距离”贯彻得很彻底。
局里偶尔碰到,他点头示意,公事公办。需要同步信息时,优先选择邮件或内线电话。
夏息宁那边,则是一种近乎沉默的顺应。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在非必要的时候出现在刑侦支队这边;送来报告通常直接交给值班室或江千识;即便在食堂遇见,如果江晓笙没有主动招呼,他也不会特意过来。
有一次,赵省在食堂遇到夏息宁,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坐。夏息宁端着餐盘,看向江晓笙那桌。
江晓笙当时正低头吃饭,感受到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皮,含糊地说了句:“随便坐,我们快吃完了。”
语气寻常,却带着明确的结束意味。
夏息宁闻言,对赵省笑了笑,温声道:“谢谢,我正好打包回去吃,门诊那边还有点事。”
他态度自然,理由充分,没有流露出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只是平静地选择了另一个方案,然后离开了食堂。
赵省后来还偷偷问江晓笙:“江队,夏医生是不是挺忙的?感觉最近都碰不上。”
江晓笙翻阅着卷宗,头也不抬:“嗯,顾问而已,又不是咱们队里的人。少琢磨这些,线索理清楚了?”
距离就这样无声地拉开,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有心照不宣的退后和事务性的往来。
挺好的。
这才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安全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