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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旧巷取钥 下午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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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铃声刚落,林祺景走出校门,和叶清疏简单交代两句,便弯腰钻进了自家司机的车里。
车子停在普通路段,外观并不张扬,可一路驶进涧荷市的富人区,周遭景致便立刻换了模样。一栋栋小别墅错落而立,家家户户都带着独立花园,草木葱茏,连空气都透着几分闲适。
沈怀瑶向来如此,公司事一忙完,便爱扎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林祺景刚踏入庭院,就看见她微微弓着身,正对着一丛香雪球出神。远看只是团团簇簇的白色小球,凑近了才看清,是无数细碎小花紧紧挤在一起,软乎乎地开了一片。
沈怀瑶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儿子回来,随手拿起园艺剪,“咔嚓”一声剪下一朵。
她握着那枝小白花,笑着朝林祺景走来。
林祺景以为她要递花给自己,下意识伸手去接。下一秒,那朵香雪球却被轻轻插在了他蓬松柔软的发顶。
林祺景心里了然——这人,端庄淑女的样子从来撑不过五秒。
香雪球卡在发间,竟稳稳当当没倒。
沈怀瑶语气夸张又轻快:“哎呀,我儿子头上长香雪球了,看来是天生料理花草的天才啊。”
林祺景抬手把花摘下来,顺手塞进她衣兜:“少来,别想哄我放假帮你看院子。”
沈怀瑶不服气地轻 “切”了一声。
儿子都已经上高二,她却依旧不显老,只是眼角比年轻时多了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若是走在街上,说她才二十出头,怕是没人会怀疑。
林祺景跟着进屋,扫了一圈没见到林楚嵘:“我爸又闭关了?”
沈怀瑶递给他一个 “你懂的”眼神,道:“嗯,最近接了个活儿,在给新电影写剧本呢。”
林祺景早就习惯了父亲动不动就埋头创作的状态,只懒洋洋垂着眼“嗯”了一声。
沈怀瑶转身吩咐保姆把菜端上桌,自己上楼去叫林楚嵘吃饭。
林家饭桌上从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一家三口刚坐下,林楚嵘便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关切:
“木木,今天刚转去新班,还习惯吗?理科班的进度,跟得上吗?”
林祺景认真回道:“我觉得挺好的,第一天老师还没正式上课,不过我能跟上。”
林楚嵘点点头,道:“能跟得上就好,既然选了理科就加油干,之后要想学文,大不了上了大学转专业。”
沈怀瑶道:“哎呀,你别瞎操心了,木木高一理科成绩也没差到哪里去嘛,肯定能学好的。”
林楚嵘笑了笑:“我知道啦,这不是作为一个父亲,关心一下儿子嘛。木木你放心啊,除了杀人放火,还有为国家缝纫行业做杰出贡献以外,我和你妈什么都支持你。”
沈怀瑶立刻点头附和:“没错!”
林祺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虎牙轻轻抵着筷子尖。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沈怀瑶四处看了看,才发现是自己衣兜里的手机在响。她点亮屏幕,看清来电人,无奈地扶了扶额。
电话一接通,那头便传来一道低沉又磁性的声音:“姐,我跟我对象回屏宜读研啦,咱爸那套房子的钥匙我藏快递台子下面那块木板里了哦,记得去拿哟。”
对方的语气十分欠揍,沈怀瑶气得牙根发痒,咬牙切齿地吼:“你个死小子,就不能走之前送过来吗?”
电话那头只轻飘飘丢来两个字,嚣张得能气炸人:“不哟——”
话音刚落,忙音便毫不留情地切断。
林祺景一看她那副快要原地炸毛的模样,就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挑眉问道:“沈聿云又说什么了?”
沈怀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第4799次认真纠正他:“木木,他是你舅舅,你怎么又直呼大名。”林祺景满不在乎,道:“差五岁的舅舅而已嘛。”说“五岁”两个字是,林祺景还重点加重了字音。
对于这位小舅舅,他了解得本就不多,只小时候偶然从长辈口中听过零星几句。
那人的到来,从不是什么平稳安宁的爱意结晶,更像是一场腥风血雨里,硬生生砸下来的传承与交代——
沈聿云,是沈怀瑶十八岁那年,母亲沈柙留给她的最后一件遗物。
谁也不曾料到,沈柙会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再度怀上孩子。
沈怀瑶的父亲,一生清贫,做了一辈子人民教师,最终却死在了自己的学生手里。
他是高中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在班里撞见校园霸凌时,他站出来,为受辱的学生主持了公道。可就在一个阴沉沉的天里,他被那几个施暴的学生,乱棍打死在幽深的巷尾。
沈柙查出怀孕的第二天,天空压着厚重的云,雨始终没有落下来,连一滴都不肯打在那位舍生取义的先生身上。
那几个霸凌者家里有些背景,在学校里向来横行无忌,即便犯了命案,也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没人知道,沈家的权势,远比他们几家加起来还要滔天。只是沈怀瑶的父亲一生低调本分,谦和悲悯,从未动用过半分。
旁人都当他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而他,也确实把自己活成了任人欺凌的模样。
但沈柙要捏死他们,不过是抬手间,如同碾死几只蝼蚁。
那时所有人都劝沈柙打掉孩子。四十多岁已是高龄产妇,再加上丧夫之痛,情绪几度崩溃。
可她偏偏靠着腹中这个孩子,硬生生撑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所有人都以为她慢慢走出来了。
直到孩子降生。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她放弃了所有,去寻找她的一切。
沈聿云,是沈柙从亡夫那里留住的念想,也是她,留给女儿沈怀瑶的,最后一份遗物。
……
沈怀瑶没再多纠正,这个称呼若是能改,早就让他改过来了。舅甥俩平日里本就爱打打闹闹,向来不怎么在意辈分上的规矩。
沈聿云高三之前都在屏宜生活,高三那年才跟着沈怀瑶搬到涧荷,读完高中又上了大学。
可沈怀瑶怎么也想不明白,自从来到涧荷,沈聿云放着宽敞舒适的大房子不住,偏要跑去把她们父亲当年留在涧荷老城区的一套旧屋收拾出来,独自住了进去。
她中途劝过好几次,沈聿云却始终不肯搬回来。沈怀瑶无奈,只能每月多给他一些生活费。
嘴上说着要住 “贫民窟”的是他,可每月多出来的生活费,沈聿云倒是收得半点不含糊。
沈怀瑶看了眼时间,那套老房子离涧荷一中不算远,林祺景对那一片应该很熟悉。
“木木,你还记得你姥爷以前那套老房子在哪儿吗?就是你舅舅一直住着的地方。”
林祺景点了点头:“是要过去拿什么东西吗?”
沈怀瑶没有否认,将方才沈聿云在电话里交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他听。
不等她再多说什么,林祺景已经开口,表示自己认得路,可以去把钥匙取回来。
出门时,天还未完全黑透,远处天际浮着一层沉郁的蓝,梦幻又安静。
等抵达目的地,天空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雨。
林祺景只穿了一件白 T 恤,随手撑了把伞。
司机只能将车停在巷子口,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进去。巷子不算窄,堪堪容得下两人并肩。
林祺景发现,不过几年没来,巷子一侧的墙壁早已被爬山虎覆得满满当当。两侧立着长长的路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整条小路。
小时候跟着沈聿云来这儿时,这片地方还十分破旧。短短几年,它有了新名字——是住在这儿的大爷大妈一起取的,叫民愿巷。
民愿巷有三个入口,分别通向三栋旧楼。林祺景踩着因路面不平而积起的水坑,走进了最里面那一道。
一楼是片不大的空地,刚好够楼里的住户给小电瓶车充电。空地中央的一处矮楼梯下方,有一处浅浅的凹陷,从前是三楼王大娘堆废纸壳的地方。后来王大娘一家搬走,这里便空了下来,也不知有没有流浪的人在此暂歇。
二楼有个开放式的矮平台,是住户自己搭的简易快递点。林祺景只看一眼便心里了然——这里的快递,肯定经常失窃。
他在矮平台上的木板下找到了钥匙,转身准备离开。
刚下楼,不远处便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嘶吼,听着是在跟孩子吵架。
老城区里,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许多家长被课业磨得没了耐心,情绪一上来便口不择言。
林祺景本不想理会,可路过隔壁楼栋时,那骂声越发清晰刺耳。
“钱呢?我问你钱呢?我就不信你爸真在死前把前全用完了!”
“我他妈就不明白了,你爸都知道他自己要死了,干嘛还要把钱用在无意义的治疗上面?这下好了吧,人死了,钱送医院了。”
“你他妈个烂人!和你爸一样的烂人!”
“你怎么还不出去打工?给我赚钱回来!”
林祺景没想到,自己就来拿个东西,还能遇到活的神经病。
他没忍住,朝楼上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冷翻了个白眼,才转身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