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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落锚归栖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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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林祺景的闹钟准时刺破安静。
他迷迷糊糊伸出手,按掉铃声,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到下颌,只想赖到下一个闹钟响起再挣扎起身。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刚起床时的沙哑:“几点了?”
林祺景下意识回道:“六点半,我设了三个闹钟,还可以再睡一会。”
身边没了声响,像是人又睡了过去。
他刚要重新沉入睡意,却猛地睁开眼——
刚才夏绥的声音,近得有些不对劲。
他再困,也没糊涂到忘记自己和夏绥明明分睡在床的两头。
可那道声音,绝不是隔着一段距离能传过来的音量。
更像是,就从他头顶上方,轻轻落下来的。
林祺景再度睁开眼,视线直直落在衣柜上。
他暗自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夏绥的——男生晨起时总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就比如现在。
可这份庆幸没维持多久,他便察觉到背后抵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一些荒诞又不该有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试探着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处硌着自己的地方。
“别乱动。”
身后人的手猛地攥住了他。
这一次,林祺景听得真真切切,声音就近在咫尺,就在他后背上方。
夏绥紧紧贴着他,近得几乎没有距离。
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摸到了什么,林祺景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头脑发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该干什么。
“我……我提醒你该起床了……”
“那你这提醒方式还挺特别的。”
夏绥的声音每多落一句,林祺景的心跳就越乱一分。
“我……我先去洗漱了。你……你可以再睡会儿,等下一个闹钟。”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床。
夏绥却没有再睡。
他缓缓睁开眼,拉过被子盖过腹部。手肘抬起盖住双眼,看不出他此刻究竟是什么情绪。
林祺景洗漱完回道屋内的时候,夏绥已经起床换好了衣服。
林祺景不矮,但两人的身量还是差了些。这就导致林祺景的校服,在夏绥身上还是有点短。
“你还有多的校服吧?你昨天那件我扔洗衣机洗了,这个天气应该干的不慢的。”
夏绥看着林祺景,神情有些复杂,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屋子里除了隔夜的白开水之外,就没有其他可以食入的东西了。林祺景当即决定带夏绥去校门口外的面馆。
两人下楼,刚走到巷口,林祺景便留意到——夏绥下意识抬头,朝三栋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不想让夏绥再陷在那些糟心的事里,正要拉着人快步离开巷子。
才踏出一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拽住。林祺景愣了愣,回头问:“拉我干什么?”
夏绥没说话,指尖却没有松开。
“去校门口吃面啊,再晚该来不及了。”
“跟我来。”
林祺景虽不明所以,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夏绥走的并非他进来时的路,反而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在他印象里,前面本是死路。可跟着夏绥走了一段,他才明白缘由——
原本堵在尽头的墙壁已经塌了,露出一截向下延伸的铁楼梯。脚步落下,便撞出一串清脆的铁板声响。
顺着楼梯走到底,眼前竟是另一番天地——
右侧是老旧居民楼,左侧是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墙头上嵌着不少玻璃碎片,尖锐的棱角朝外露着。早晨的太阳光照射于上,形成一道道斑斓耀眼的光线。
这些光线随着林祺景的移动而摇曳,与斑驳的墙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了几步,空旷的墙面陡然被半黄的树叶代替。大片厚实的树叶垂吊于墙头,从墙的另一头,蔓延到这一头。隐约几根红绳被风带过,金叶稍有几片被风一吹,便落了地。
“这是学校后门那颗梧桐树?”
“嗯。”
林祺景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那天下午夏绥放学后走的是左边,最后却在右边碰到自己。原来真的是回家。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的余温,立秋虽至,暑气未消,可大自然早已在无声处埋下了换季的伏笔。
秋意漫过时,梧桐叶早已悄悄染了金,掺杂了阳光的暖金。厚厚的叶子边缘还流露着夏天未完全离去的证明,但越靠近中心,颜色越浓,风一吹,沙沙声伴随叶脉闪着透亮的金。
光顺着墙檐,从叶缝落下,地上就织出跳动的光斑。折射出的光带着晨时特有的湿意,风卷着暖天的木香气,连带着前面夏绥身上的气味也一同卷到林祺景鼻尖。
“夏绥,转身。”
林祺景的声音突然响起,夏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茄子!”
随着林祺景一声号令,镜头之下,捕捉到了一个被风眷顾的少年——
整树金叶轻轻晃动,于金河之下洒下零星光点,化成落在肩头的碎叶。中心的夏绥带着夏与秋的温度,仿佛能握住所有温柔。
“你拍我?” 夏绥挑眉。
林祺景晃了晃食指,眼底藏着狡黠:“不,我在拍风景。”
“你当我傻?”
““我确实是在拍风景,” 林祺景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意明朗,“是你自己非要闯进这幅画里的,可不能怪我。”
夏绥没再争辩,转身继续向前走。他不曾回头,自然也看不到,身后的林祺景又一次举起了相机。
这一次,镜头被翻转过来。
屏幕里,是他自己灿烂得毫无保留的笑脸,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烂漫,虎牙在光下格外显眼。而远处,夏绥的背影安静而挺拔,成为了这幅画面里最炽热的注脚。
在夏与秋的界限,篆刻深沉,定格一面。
……
两人到面馆时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尽管清晨,两碗面的差距还是格外的大,一个是红的变态,一个是寡的无味。
平日里,夏绥永远是全班最早到校的那个,校门一开便冲去教室趴着补觉;林祺景则总是紧随其后,顶多再隔两三个人。
可今天,这两位向来只早到不迟到的 “大佬”,却是在预备铃响起时才一起踏进的教室。
亲眼撞见这一幕的白婉桐,立刻偷偷摸出书包里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敲了起来。
「下棋俱乐部」——
群主:惊!今日夏祺二人组破天荒的晚到了!并且两人一起进的教室!
匿名#8:“卧槽!不会是晚上睡一起了吧?”
匿名#22:“已造谣,莫辜负。”
匿名#10:“大早上就吃这么好,白白还是太宠我们了。”
在一旁关注着白婉桐的高双无疑瞥到对方的手机屏幕,随口问:“白白?”
白婉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晃了晃手机笑道:“大家都这么叫,显得亲近点。”
高双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道:“哦。”
察觉到这一幕变化的,可不只有白婉桐一个人——定然还包括“落叶”二人组。
林祺景和夏绥刚一落座,前排那两个活宝就立刻转过身来。
路焕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自以为帅气的银丝框眼镜,笑着开口:“哟,两位怎么一块儿来了?”
“碰巧。”
“偶遇。”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答案还算默契。
一旁的叶清疏却皱起眉,疑惑追问:“那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碰巧遇见一起吃了碗面。”
“家里临时出了点事。”
好的,默契坚持不过三秒。
林祺景还想强行找补,道:“就是……我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慌着到学校没吃早饭,刚好在门口遇到夏绥,就拉着他跟我去吃了碗面。”
林祺景自以为自己编造的简直是天衣无缝,甚至脑补出夏绥一脸 “佩服” 的眼神。
当然,这些都是林祺景“自以为”的。
实际上夏绥只是神色复杂的瞥了他一眼。
叶清疏还是纳闷,问:“小景,你家里能有什么事啊?干妈都觉得棘手吗?”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呢?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林祺景心道。
“还不是我那个舅舅,让我帮他拿东西搞得。你知道的,我那个大我五岁的舅舅。”林祺景回答的模棱两可,真假掺半。
叶清疏倒是没再问了,但还剩个路焕——
路焕讶异,问:“你舅舅?大你五岁?那你妈妈多大啊?”
林祺景没有避讳,直接回道:“我舅舅是在我妈妈十八岁的时候出生的,我妈妈是在二十三岁生的我。”
“我去!那你外……”路焕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这么直接实在冒昧。
林祺景却没放在心上,语气平静地如实说道:“我外婆生下我舅舅之后,就不在了。”
路焕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有多烦人,还有自己的嘴有多欠。他甚至恨不得现场扇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啊……”
林祺景豁达的摆摆手,道:“你别道歉啊,我没事的。我外婆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压根没见过,也确实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真的没关系。”
林祺景这样一说,路焕才稍微放心。为了防止自己再嘴欠,他没再任自己的好奇心再继续发展。
路焕转回身去,叶清疏也没再多留,和林祺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真的没感情吗?”夏绥说的很小声,但林祺景还是听到了。
“真的,她没给我留下什么刻骨深沉的记忆,所以没感情。”
“那什么才能给你留下过刻骨深沉的记忆?”
“抛下的锚点,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