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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春祺夏安 初冬已至, ...

  •   初冬已至,那株梧桐早已褪去黄中带绿的青涩,满树通体金黄,金灿灿的。风一吹,叶片便与系在枝间的红绳一同轻轻摇曳。
      涧荷一带的梧桐本就偏矮小,可校园里这一棵,至少也有十二三米高。那些许愿的红绳,大多都系在低处粗壮的枝桠上。
      林祺景从前一直不懂,大家为何偏偏偏爱这棵树,后来才慢慢听说——
      原本大家只是看学校里的树,秋天金黄,跟风落下肆意挥洒,秋意浓烈。
      红绳鲜艳的红,无论是与翠绿的枝叶,还是与深秋的金光,都是锦绣添花,尤其金红的搭配温暖明艳,让人看着就自发舒服。
      一来二去,效仿的人越来越多,竟成了风气。
      最初大家挂的并不是这棵梧桐,而是一旁稍矮的枫树。树下之人只需轻轻踮脚,便能将红绳系上,对学生、对老师都极为方便。
      可也正因如此,头一天刚挂上的心愿,第二天一早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后来,大家才不约而同换成了这棵更高,也同样好看的梧桐。
      一开始还有老师与学生几番“斗智斗勇”,时间一长,也渐渐懒得较真,只在红绳堆积过多时统一清理。不过少许被挂在更高处较细地方的一般都懒得收。
      人群一拨接一拨地系着红绳,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悠悠飘落。林祺景望着眼前这场漫天纷飞的金色雨雨,不由感叹,前人的眼光,果然独到。
      阡陌交通的枝干如伞,撑开半亩浓荫,适宜的日光倾巢而出,连空气里都裹着层层暖意。
      树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全是满怀心事的身影。秋日的风带着几分轻快,梧叶沙沙作响,将碎金般的光揉进树干。
      那一树红绳,像是树的脉搏,在叶脉间静静跳动,让整棵树都活了过来。
      事实证明,除了林祺景之外,另外三个人早就把午饭抛到九霄云外了,连冲在最前头,手里还拎着泡面的路□□也不例外。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那些人能把红绳挂得那么高,靠的是个笨办法——把教室里的桌椅搬了过来,再垫上一把凳子,由下面的人稳稳扶着。
      实在太危险了。
      林祺景在心里暗暗皱眉。
      可下一秒,就听见拎着泡面的路□□和他发小朝这边大喊:“你们俩快过来!我们找学弟借了一套桌椅!写完就挂上去!”
      “……”
      “你想写什么?”
      夏绥忽然开口。
      林祺景这才回过神,发现夏绥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自己身边,并没有跟着路焕他们一窝蜂挤过去。
      “你呢?第一,是要保佑自己金榜题名吗?”
      夏绥轻笑,似是觉得有趣,说:“怎么?不允许别人有自己的愿望吗?第二这么强制呀——”
      林祺景心头一慌,下意识偏过头,想藏住发烫的左耳,却反倒把另一边脸颊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他定了定神,再抬眼时,夏绥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还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在提醒:他还没回答问题。
      “你不都说了,是愿望。” 林祺景淡淡回敬,“说出来,不就不灵了?”
      夏绥没想到自己说出来的话会被林祺景用来反将一军。
      “嗯哼。”他轻声应着,目光投向树下,“不过你看他们——每个在树下的人都拿着红绳,在梧桐叶间游荡,费半天劲只为将自己的心愿高高挂起,悬于一个心尖搏动的最强点,就像是在和秋天玩一场只有自己急迫的游戏。”
      夏绥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问:
      “你知道,心尖搏动最强的地方在哪里吗?”
      林祺景摇了摇头。
      夏绥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他。
      “心尖搏动最强点一般位于左侧。就是这边——”
      夏绥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用食指在林祺景身前缓缓勾勒,“这里是锁骨,锁骨中线内侧零点五到一厘米处,就是这儿。”
      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林祺景胸口,林祺景只觉一阵燥热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早已失了方向。
      可夏绥还没停下,仗着人潮拥挤,周遭喧闹,他故意凑近林祺景颈侧,气息低低拂过肌肤:
      “我连你心尖搏动最强的地方都找到了,的确很强烈。所以悬于上面的绳索,能让我也一探究竟吗?”
      话音刚落,夏绥便轻轻退开,那一下靠近,就像是一触即止的挑逗。林祺景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细微的反应,全被夏绥看在眼里。
      一阵清风掠过,时间仿佛就此慢了下来,周遭的喧嚣尽数隐去。只剩下金黄的落叶、鲜红的绳结、碎落的光影,一切都柔软、温暖,让人只想沉溺其中。
      “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洗耳恭听。”
      “彩笔题桐叶,佳句问平安。”
      林祺景话音一落,便径直转身走向叶清疏二人,干脆利落地把夏绥丢在了原地。
      夏绥无奈轻笑,小跑着追上去:“你这是在针对文盲吗?
      “你是吗?”
      “我是吗?”
      “你不是。”
      “嗯哼。”
      路焕借来的桌椅上印满脚印,简单擦拭几下,还能勉强垫着写字。
      “小景——你们可算来了,我们都写完好一会儿了,正准备去找你们呢。”叶清疏伸手搭住林祺景的肩。
      林祺景侧头,便看见夏绥已经拿起路焕的笔,低头写了起来。
      他本无意窥探夏绥的心愿,也不觉得夏绥能写出什么多有意思的话。
      “你用谁的笔写的?”林祺景问叶清疏。
      叶清疏掏出从好心学弟那儿借来的笔,递给他:“借我们桌椅的学弟给了两支,我写完了,给你用。”
      林祺景接过笔,刚迈步走向桌边,夏绥已经写好起身,走到树旁,仰头打量着要悬挂的位置。
      那模样,倒像是真写下了什么极重要的心事。
      林祺景心里微动,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趁机多看一眼。
      那点念头只一闪而过,他便收回目光,专心写下属于自己的红绳心愿。
      好人学弟给的是一只黑色柔绘笔——
      墨色深沉,却轻得像晨雾,笔尖拂过纸面,如同被风揉软的云絮,半分锋芒也无。又似柳枝轻扫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随暮色漫过天际,晕出一片柔和无痕的交界。
      林祺景落笔时,一撇一捺皆刚劲有力,行云流水,清浅温煦。
      他缓缓写下两行工整的字: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这是林祺景的心意,是给两个人的祝愿 ——
      愿那悬在心尖的人,
      四季平安皆顺遂,时平福履正来绥。
      四季平安,万事顺遂,时和景明,福运自来。
      等林祺景写完,路焕与叶清疏早已随意寻了处空位系上。
      夏绥却不同。他身形高挑,选的位置也格外刁钻——
      仗着手长,又借着桌椅垫高,将红绳系向了高处空寂的枝桠。
      一手扣紧树干,身体微微外倾,稳稳把绳结拴在向外伸展的枝干上。看着惊险,可除非老师砍树,否则谁也碰不到那根红绳。
      到了林祺景时,身高方面显然就没那么够了。
      他站在树下打量许久,叶清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小景,要不就算了?或是找人帮忙,我刚刚就是路焕帮我挂的。”
      林祺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没事,放心。”
      他踩上桌子,夏绥在下方稳稳扶着。
      可刚踏上椅子,夏绥便立刻察觉不对劲,转头看向叶清疏:“他恐高?”
      叶清疏还没来得及开口,神色已将心思尽数显露。夏绥轻啧一声,转头对路焕两人道:“搭把手扶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站上桌面,桌椅随之轻轻震颤。此时周遭人已不多,大多挂完便匆匆离去。夏绥立在桌上,伸手扶住林祺景的肩,温声道:“别怕,我不看你的红绳,帮你挂上去,好不好?”
      林祺景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要自己来。”
      夏绥从前竟没发觉,这人这般执拗,偏偏他半点法子也没有。
      林祺景抬手比了比,发现离自己想挂的位置还差一截。略一思索,便打算攀上前边那根粗枝。
      可刚一动,指尖先漫上一阵发麻的凉意,一股无形的滞重感攥住神经。
      他无意往下瞥了一眼,眩晕骤然袭来,短短一段距离,此刻竟如万丈深壑般望不见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双腿发软,像踩在蓬松绵软的棉花上,脑中时不时掠过“要一头栽下去”的错觉。
      夏绥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最先察觉出不对劲。
      “你想干什么?”
      “不够高,想爬上去。”
      “恐高还敢爬树?这么喜欢为难自己?”
      林祺景没再作声,不是不愿,是浑身发虚,连话都说不出来。
      夏绥瞬间了然。
      下一瞬,失重感猛地攫住林祺景,他下意识慌着抓东西,最后一手扣住树干,另一手则慌乱中死死攥紧了夏绥胸前的衣料。
      那模样不像是求生,倒像是要跟人算账。
      “抓紧。”夏绥低声道。
      话音落下,他的手稳稳环住了林祺景的腰。
      真瘦。
      林祺景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稳稳托住,借着这股力量,他顺势将半个身子攀上树干,终于把那根红绳系在了所有祈愿绳的最顶端。
      他本想自己慢慢爬下来,可腰间的双手忽然一用力,以一种略显笨拙又滑稽的姿势,将他直接带回了地面。
      林祺景隐约察觉到,夏绥像是在生气,情绪明显不高。
      骤然落回平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他仍有些不真切,下意识轻轻跺了跺脚,确认自己真的安全了。
      “就这么不信我?怕我偷看?”
      夏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看得林祺景心头一紧。
      他连忙摇头辩解:“不是的,我没有……只是,亲手挂上,才算诚心。”
      “这里又不是寺庙。”
      “我知道,可这红绳是从寺里求来的,开过光的。”
      听完解释,夏绥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恐高就找人帮忙。”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找我。”
      四周隐约有女生低低的议论与轻笑,可林祺景却像是被恐高吓得失了听觉——
      周遭一切声响都模糊远去,耳里只剩下夏绥沉稳有力的心跳。林祺景笑了,迎着碎光与树荫,于岁月的定格,留下青春的浓墨重彩,张扬肆意,无拘无束。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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