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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风雨同舟 日历上的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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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上的数字一页页翻过,冬日的凛冽终究会慢慢消散。寒夜再漫长,也会在四季流转里悄悄退场。霜花与白雾,总会在某个安静的夜里无声消融。
春节一过便是元宵,元宵灯灭,新的学期也就近在眼前。
四月清明,家人组团去给先辈上坟是叶林两家各自都有的传统。
公墓里,成片青灰色的墓碑静静排列,石面上嵌着一张张黑白旧照,定格了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模样。短短几行铭文,写尽一生,也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正应了那句:“泪纵能乾犹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人到临别,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泪干仍留痕,情意太深,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几株松柏零星立在空旷处,枝干苍劲,直指云天,被岁月轻轻拥着。这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在一片沉寂里,漫着沉甸甸的悲伤。
碑前常摆着几枝新鲜的白菊,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老人们总说,那是故人的回应,是长眠之人的轻声应答。
林祺景每次来,都会留意到角落那几方新碑。
石面还泛着清冷的光,常能看见他们的亲人,轻轻拂去碑上尘埃,低声絮语,把思念揉进风里,成了阴阳相隔之间,最温柔的秘密。
林祺景一家三口,依次在亲人墓前放下一枝□□。每放下一朵,便蹲下身轻声说几句心里话,再缓缓走向下一座墓碑。
轮到林祺景时,他蹲在碑前,轻声呢喃:“姥姥,姥爷,你们还好吗?现在一定重逢了吧,过的很快乐吧。请保佑我幸福安康、学业有成、考上理想的大学……爷爷,奶奶,请保佑我金榜题名啊,奶奶在那边记得打麻将多赢点。”
他顿了顿,又在心底悄悄补上一句:还有,能和喜欢的人,一直好好在一起。
“另外,我很想你们。”
这些直白又稚气的心愿,落在沈怀瑶夫妇耳中,不过是十几岁少年最寻常的期盼。天真,却贴合年纪,再自然不过。
起身离去时,一阵清风恰好掠过林间。松柏枝叶轻响,几片叶子悠悠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碑前的□□无处遮拦,被风轻轻卷起。花瓣在空中旋了几转,缓缓飘坠,恰好落在林祺景的鞋面上。
他弯腰拾起,唇角微微一扬,对着那片花瓣轻声道:
“谢谢。”
……
另一处公墓内——
夏绥蹲在一方墓碑前,碑上那行鎏金刻字,静静诉说着墓中人的身份:父夏云州长眠于此。
“爸,四月了,快到日子了,可我还是想不通你们,我真的不明白。”
他轻轻将一束花放在碑前,神情里满是挣扎与茫然。
如今世上,再无一个能让他全然依靠的长辈,凡事都只能自己硬扛。可一看见这块碑,满心的委屈与悲伤还是翻涌上来,鼻尖一阵发酸。
他曾最安稳的靠山,如今就躺在这里,只剩一方冰冷坚硬的石碑,能给他的,也不过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念想罢了。
夏绥席地而坐,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石面上,像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能扑进父亲怀里,卸下所有伪装。
天色也应景得过分。阴云层层叠叠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浸着湿漉漉的凉意,吸进肺里都是刺骨的寒。
“爸,你找的女人老是欺负我,你管不管啊?”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故作坚强的夏绥,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是父亲的儿子。
话音落下,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你管不了,也没法管了。当初你为什么不肯治?就为了把钱留给她,让她随便挥霍吗?”
夏云州自然给不了他答案,可他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既然要瞒着,为什么偏偏只让我一个人知道?”
一滴泪无声滑落眼角,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坐着。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泪水风干,手脚都被风吹得冰凉麻木。
“对了老头,我谈对象了,男的。怎么样?气吗?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多气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与认真,“我很喜欢很喜欢他,认定了。而且我跟你说,我跟他缘分还挺深。
我小学转学遇到一个白皮发色淡被人嘲外国人的同学你记得吧,你当时还以为人家是混血,明明见都没见着。”
“那个小变态。” 夏绥嘴角轻轻一扬,低声自语,笑意温柔。
“他后来还老偷窥我,小小年纪就垂涎我哈哈。你当时还说我脸大来着。我刚想主动跟他说话,你又给我转了学。你看看你,差点耽误你儿子一辈子的大事。”
“我高中又遇到他了,第一面就认出来了。他现在胆子大了不少,被老师针对,敢当着全校的人暗地回击,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怯生生的样子了。你儿子也很勇敢,我后来还站出来帮他说话了。他还不知道我早就认出他了,你可别偷偷跟他说知道不?”
又坐了片刻,夏绥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好了,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记得给我托梦。”
……
半期考后的家长会,照例热闹。夏绥被物理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只剩林祺景一人等着接沈怀瑶。可他没料到,等来的却是沈怀瑶和文树青并肩走来。
林祺景愣了愣:“妈,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沈怀瑶笑着解释:“刚好路过你文叔的医院,顺路载他一程。”
林祺景还是有点疑惑:“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熟了?”
文树青道:“毕竟同为北方人儿嘛不是?算半个老乡咯。”
沈怀瑶左右扫了一圈,没看见夏绥,便问:“小夏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林祺景道:“他被老师叫走了,应该是说关于竞赛的是吧。”
沈怀瑶点点头,边走边道:“那是该以竞赛为重,你的英语竞赛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话没说完,林祺景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人也没看见。
沈怀瑶没察觉异样,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林祺景不安地又环顾了一圈,视线无意间撞上文树青的眼神,对方竟飞快地闪躲了一下。
他心里莫名一紧,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上次他已经给了凌玥五万块,足够她安稳过完这学期。真要撕破脸,她再也拿不到这么一大笔钱,不至于蠢到这一步。
自从上次林祺景把钱甩给凌玥后,夏绥就把工资卡和所有钱都交给了他,自己每月只留两百块吃饭。文树青转过来的钱,最后也全都进了林祺景的手里。
回到教室时夏绥还没从办公室出来,林祺景并不打算把这个小插曲告诉夏绥,毕竟自己并不确定,只是感觉,说出来也是让夏绥徒增忧虑。
家长会上,夏绥作为班级第一上台发言分享学习经验。这次不再是从前那副带刺的模样,而是规规矩矩,沉稳得体的经验交流。
林祺景随后也上台分享了英语学习心得。在理科班里,他的成绩仅次于夏绥,只是放到整个年级,早已不复当年盛名。
整场家长会,文树青起初还心事重重,可等夏绥一上台,他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开心得像是自家亲儿子得了第一。
哦对,在外人看来夏绥就是他亲儿子。
沈怀瑶也同样高兴,但林祺景从小成绩就好,她已经可以做到足够冷静,在外依旧严谨保持自己的端庄。
夏绥发言结束,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按流程,分享完毕就该去教室外等候家长,可他没有离开,就那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安安静静等着林祺景也结束分享,走下讲台,两人才并肩一同走出教室。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文树青和沈怀瑶眼里。
文树青轻声感慨:“依我所知,夏绥以前一直就路焕一个知心朋友,结果现在和小林同学都这么亲了,真不错,出息了。”
沈怀瑶的目光一直追着两人的身影,直到门口——夏绥走在前面打开门,却侧身先让林祺景先走。
随后她收回目光,轻声应道:“是啊,挺不错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