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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血落时,念未绝 云层边缘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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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边缘涌现着深暗的灰色,浓暗的云浪从天际翻涌而来,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缕天光,天地间像被一块密不透风的灰布罩住,只剩一片沉滞的压抑。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午休。撞见等候在外的叶清疏与路焕时,林祺景这才惊觉,一上午竟已悄然过去。
即便从小一同长大,熟稔到骨子里,此刻他却有些不敢去看叶清疏。
“林祺景。”
叶清疏开口,他一时无言。
下一瞬,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胸前。
“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你恋爱这件事都不告诉我!我是你好兄弟吗?我操你妈的!”叶清疏现在早就全然忘了自己还身处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
“你……”
“你什么你!你一点都不把我当好兄弟!就是看不惯我!”
一旁的路焕也想伸手拍夏绥,却被对方一个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们俩就这么瞒着我们,也太不够意思了。”
夏绥淡淡回:“要是告诉你,全校都得知道。”
林祺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现在确实全校都知道了。
叶清疏无语抱怨:“到底是谁啊?总不至于就因为你们上了表彰墙,就故意针对你们吧?也太阴了!油大头查监控了吗?”
“查了,对方蒙着脸。”林祺景答道。
路焕愤愤不平:“靠,要是让老子抓到,非打得他满地找牙!”
林祺景心不在焉地应着,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跟沈怀瑶解释。
夏绥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片刻他开口,表示要去打个电话。
叶清疏一听就知道不对,连忙表示自己陪他一起。沈怀瑶是叶清疏干妈,林祺景也就没拒绝。
楼道里,林祺景蜷坐在台阶上,身旁是叶清疏。他一想到沈怀瑶,心里就揪得发紧——
当初跟沈怀瑶出柜时,她那么温柔体谅,唯独反复叮嘱过他,不能早恋。可如今,他连这唯一的约定都没能守住。
电话一接通,沈怀瑶温和带笑的声音传过来,林祺景却瞬间哽住,喉头像堵了团棉花,满心都是愧疚。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简直当的太差劲了。
“妈……”
只一声,沈怀瑶立刻听出了不对劲,语气瞬间紧张:“木木,怎么了?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越是关切,林祺景越是难受,那些关心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妈……对不起,我没遵守跟你的约定,我……谈恋爱了。老师让您来学校一趟。”
沈怀瑶那边静默了好一会,才道:“对方是谁?”
“夏绥。”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吐气,沈怀瑶像是松了口气,轻声道:“是小夏啊……好,妈妈知道了。你先去上课,剩下的交给你妈。”
挂了电话,林祺景的心依旧沉甸甸的,翻涌着不安。他甚至宁愿沈怀瑶骂他几句,也好过这样无声的包容。
叶清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景,别哭了,干妈过来,肯定是给你撑腰的。”
林祺景胡乱应了几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叶清疏:“你刚才说,我和夏绥上了校门口的表彰墙?”
“对啊。”叶清疏一脸不解,“就是校门口那面,还贴了你们照片。”
那面墙向来只放竞赛获奖和大概率保送的学生。
普通表彰只在校内展出,而且校外那面,每张照片下方都会标注该生可保送的院校。
这么一来,夏绥那一栏里,必定写着医科大。
林祺景瞬间想起家长会那天,凌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就匆匆离开——她不是随便逛逛,是看见了黑板后方夏绥挂着的许愿牌。
他猛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外冲。
他要去确认。
“小景!你干嘛去!”
“你去找路焕他们,说我去一趟校门口!”
仗着走读生中午能自由出入校门,林祺景一路畅通无阻地赶到目的地。
果然。
夏绥名字下方的学校,第一个就是医科大。
“林同学。”
这道声音一响,林祺景浑身一僵,下一秒,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他转过身,凌玥正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上次见面时那条红裙,只是肩上多了一只格格不入的宽大布包,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林祺景冷声道:“你还想干什么?”
凌玥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温度:“那张卡你收到了吧。我想来想去,比起钱,我更没法接受,我有个要学医的儿子!”
林祺景气得反而笑了:“他学不学医,跟你有什么关系?学医碍着你了?”
“他是夏云州的儿子,他不配学医,更不能学医!” 凌玥的声音陡然尖锐。
“凭什么!” 林祺景怒吼出声,“你是他母亲,可一直是他在养你!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么糟践?他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你才是忘恩负义!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凌玥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与刚才歇斯底里的模样判若两人,语气却冷得刺骨:“是啊,就是谁都对不起我。”
“小景!”
叶清疏的声音刚落,紧随其后的夏绥一看见凌玥,瞳孔骤然一缩,厉声喝道:“凌玥!你别发疯!”
凌玥转头看向狂奔而来的几人,又笑着看向林祺景,语气轻佻:“哎呀,我儿子来了。你这个‘儿媳妇’,还真是好用得很呢。”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锐响直逼而来。
林祺景心头一震,眼睁睁看着凌玥手握利刃,径直朝自己刺来。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猖狂到敢在学校门口动手。
凌玥出手极快,距离又近。林祺景仓促抬手格挡,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噗嗤——”那是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祺景却没感觉丝毫疼痛,他不可置信睁开眼,只见夏绥一手死死攥住刀锋,掌心早已鲜血淋漓。
“夏绥!你的手!”林祺景惊呼。
夏绥只是微微蹙紧眉。
一旁的凌玥反倒发出近乎疯狂的笑,仿佛终于得偿所愿。她不肯罢休,手腕一拧便要转动刀柄,夏绥立刻松手撤开。
这一次林祺景已有防备,当即一脚踹出,凌玥被狠狠踢倒在地。
姗姗赶到的两人还在抱怨夏绥跑得太快,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路焕吓得慌忙掏出手机拨打120。
另一边,叶清疏拼命拍打着保安室的门,可里面午睡的保安大叔真就睡得和死猪似的,好半晌才悠悠转醒,上来就对着叶清疏劈头盖脸一顿骂。
“敲什么敲?你催命啊!家长送东西让他丢进来呗。”
叶清疏手指颤抖地指向夏绥等人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出事了……快!”
保安这才屈尊降贵一看,结果就这一眼吓得他差点瘫坐在地。
要知道上一个保安已经因为有人潜进校园看管不利被开除了,他本来听到风声说找到当事人了,以为没事了,谁知道这当事人咋还在校门口出事了?
保安慌忙抄起电击棍上前,只见凌玥还躺在地上,刀子掉在一旁。见有人过来,她立刻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半点体面都不顾,活脱脱一副碰瓷撒泼的模样。
保安一时进退两难,生怕被讹上。
一旁的林祺景却十分冷静,紧紧按住夏绥还在流血的左手,小心地将他的手臂抬高至高于心脏水平面。
路焕打完急救电话折返回来,见保安还在发愣,当即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发什么呆!赶紧把那女的控制住!”
夏绥声音冰冷:“路焕,报警。”
路焕一愣,他知道这时夏绥妈妈,刚刚也正是这位母亲用刀划伤了夏绥。
路焕猛地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另一边,于仁琴刚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到班级门口,就撞见叶清疏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路干呕不止。
她慌忙上前搀扶,反倒被叶清疏死死攥住了衣袖。
叶清疏气息微弱,几乎要站不稳:“于老师……夏绥妈妈拿刀伤人,夏绥受伤了……就在校门口。”
“!!!你说什么?”
等一行人赶到校门口,路焕已经报完警。他从保安室取了只塑料袋套在手上,弯腰捡起凌玥方才掉落在地的匕首。
一旁的夏绥,手掌鲜血淋漓,好在伤口不算太深,周围血迹已有干涸的迹象。
明明也才半个小时不到,怎么就这样了!
于仁琴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心都揪紧了。
凌玥见众人动真格的,急忙爬起来想去阻拦路焕,好在保安这回总算反应过来,上前将她拦住。
不过这个保安明显是帮倒忙的,举止粗暴,伸手就狠狠拽了凌玥几下。
凌玥顺势一挣,竟借着这股力道,径直朝着路焕手里的刀刃撞了过去。
路焕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后退,保安也惊得立刻松了手。
凌玥等的就是这个空隙。她猛地抓起身上沉重的布包,朝着夏绥另一只手狠狠砸去。
于仁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失声惊呼:“小心!”
林祺景闻声抬眼,只见凌玥高高扬起布包,手臂划出的弧度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半点看不出这是一位母亲。她神情近乎狰狞,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夏绥手上。
夏绥眼神空洞。他知道凌玥讨厌他,却从未想过那一个字——恨。
凌玥是真的恨他。
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骤然静止,世界像是被按下静音键。
林祺景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挡。
保安也终于回过神,举起电击棒,狠狠砸在凌玥背上。
这一击力道极重,凌玥踉跄着失了准头,原本对准夏绥手臂的布包,竟在惯性之下猛地偏折,狠狠砸在林祺景的头上。
“林祺景!”
“小景!”
“木木——”
外界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林祺景只听见无数人在喊他,却辨不清内容。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又被人慌忙扶住缓缓放倒。刺耳的耳鸣盖过一切,混着额头钻心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滑落,淌过脸颊,下巴,浸湿衣领。
好痛——
我是不是……要死了?
“木木——”
林祺景又听到一声呼唤,这次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眼,模糊中,竟看见了沈怀瑶。她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
他想说:“跑慢点啊——让你别老穿高跟鞋了,容易崴脚的。”
他还想说:“妈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泪水无声滚落,和血水混在一起,涌到鼻间。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刺鼻又难堪。
他拼命想睁大眼睛,他想看好多人,想把眼前的人都看清楚,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坠入黑暗。
忽然,一滴滚烫的泪落进他半睁的眼里,世界彻底一片朦胧。
夏绥的声音似乎也在耳边响起,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一字一句都听不真切。
他只觉得自己正沉在冰冷的湖底,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咙,快要溺亡。
手臂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丝力气都没有。
他感觉到有人按住了他的伤口,尖锐的剧痛猛地炸开,却再也唤不回渐渐消散的意识。
失去意识前,林祺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还不想死啊……怎么能就这样烂尾了?
他曾幻想过无数种结局——
孤独终老,或是与夏绥相伴老去;
孤独的病去,或是在夏绥的陪伴下病去。
但那些该是在亲人之后,沈怀瑶他们不会难过。
只有自己会难过,可心里好歹有牵挂,有念想,不算一无所有。
可可偏偏现在这种死法,好像会有很多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