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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归期不可期 林祺景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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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祺景彻底昏死过去,四周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全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人明明就近在眼前,夏绥却忽然生出一种可怕的空茫——仿佛下一秒,就再也碰不到这个人了。
明明,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刚刚还在给自己止血啊。
可现在,林祺景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连轻轻触碰都成了奢望。
夏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在驱使着动作。
他小心地将林祺景平放在地上,轻柔的解开衣领,保持呼吸通畅,又让于仁琴立刻去保安室取干净毛巾,给伤口按压止血。
他下意识想伸手探一探林祺景的脉搏,才猛然惊觉——自己左手还沾满鲜血,这一碰,就会弄脏他。
这一次,保安总算做对了一件事,狠狠将凌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向温柔好脾气的沈怀瑶,此刻彻底失控。
她上前一把揪住凌玥的头发,巴掌狠狠落下,力道之大,转瞬就让对方双颊高高肿起,口鼻不断渗出血丝。
叶清疏也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上去,一边打一边骂:“我去你丫的!你个死婆娘!烂人!”
夏绥自然看见了那边的动静,可他不想管,也不会管。
直到救护车与警车同时抵达,夏绥依旧双目失神,泪水糊了满脸,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警察当场将凌玥带走,校门口的监控,早已将她行凶的全过程拍得一清二楚。
夏绥固执地要跟着救护车一起走,谁也拦不住。
沈怀瑶没说什么,只叮嘱叶清疏给林楚嵘打电话,然后打车来医院。
即便心痛到快要窒息,她依旧强迫自己镇定。
以沈家的能力,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都会悉数到位,可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心慌。
夏绥由医生处理包扎了伤口,可从林祺景被推进手术室起,他就一直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染血的毛巾。
眼泪无声地滚落,像断了线的雨,怎么止都止不住。
叶清疏和路焕默默陪在他身旁,这时候,谁也不敢开口安慰,谁也安慰不了。
林楚嵘匆匆赶来时,表面还算镇定,却连自己都没发现——他慌乱到只穿了一只鞋。
沈怀瑶看见丈夫的那一刻,所有坚强瞬间崩塌,一头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林楚嵘难得动了真怒,声音都绷得发紧:“儿子怎么样了?谁干得?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在外向来寡言少语,只在沈怀瑶和林祺景面前才多几分温和,一身书卷气浸了多年。这般失控狂躁,实在少见。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额头重重磕在地面的钝响。
路焕下意识要上前,却又被理智狠狠拽了回去,僵在原地。
沈怀瑶没有去扶,只平静地对叶清疏道:“清疏,你和你朋友先去看看,给小景准备的病房还缺些什么。”
叶清疏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拽着路焕匆匆离开。
“你这是做什么?”林楚嵘看向他,眉头紧锁。
夏绥双目空洞,声音轻得像一片碎纸:“对不起……”
林楚嵘冷冷开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绥只答了一个字:“有。”
“那你抬头。”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拳风扫过。
林楚嵘一拳狠狠砸在夏绥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跟你有什么关系?”
夏绥撑着地面,声音平静:“凌玥要找的人是我。”
又是一拳,狠狠落在他另一侧脸颊。
沈怀瑶早已别过脸不忍再看,此刻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了拉林楚嵘的衣摆。
林楚嵘没有理会,声音里裹着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怒:
“为什么目标是你,躺在里面的却是我儿子!”
夏绥沉默。
紧跟着,第三拳落下。
热意瞬间从鼻腔涌出,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夏绥只是随手一抹,毫不在意。
“说话!回答我!”林楚嵘低吼。
夏绥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认命:
“因为我没保护好他,反而要他来保护我。”
说完,他闭上眼,静静等着下一拳落下。
可许久,那股痛感都没有传来。
他缓缓睁眼,撞进沈怀瑶复杂难言的目光,以及林楚嵘眼底翻涌的痛心。
林楚嵘上前一把将夏绥拽起。
夏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几步,重重靠在身后的墙上。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护不好心爱的人!”
林楚嵘的声音沙哑,“过一过而不过三,我打你三拳。你是我儿子救的,我打你,他心疼。”
“什么意思?”夏绥眼底滑过一抹惊愕“你们怎么……”
沈怀瑶声音带着哭腔,轻轻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去年冬至在一起的,对吗?
那晚,我们一大家子,和你们父子俩一起过的节。”
夏绥瞬间僵住,怔怔开口:“是……可你们……”
话没说完,他已经明白了。
果然 ——
沈怀瑶早已泣不成声,却仍咬着牙,一字一句挤出来:
“他那天晚上,就跟我出柜了。他说他喜欢男生,可半个字都没提你,就怕我当场冲去找你麻烦。”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我是谁?我是他妈啊……他看你的眼神,我一眼就看穿了。本来还以为,只是他一厢情愿,可后来相处久了,我看得出,你们俩都不对劲。那时候我就猜到了。”
“可你知道吗?他今天给我打电话时,还在哭。他怕我失望,更怕我会不喜欢你。”
林楚嵘轻轻将沈怀瑶拥进怀里安抚,片刻后,抬眼看向神色濒临崩溃的夏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刚才那三拳,是我的私心,也是给你的安心。不瞒你说,我们调查过你,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所以这件事,不怪你。”
“救你,是林祺景自己的选择。换成是我,我也会救。他让我骄傲。”
“三拳过后,我们不怪你。但凌玥……我们不会放过。”
夏绥忽然再度屈膝跪下,沈怀瑶早已哭得双眼红肿,望着他失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夏绥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有一个请求。”
林楚嵘语气冰冷:“你是想求情?”
夏绥缓缓摇头,字字刺骨:“我还有一些她家暴的罪证可以提供。该判几年就判几年,或者买凶办了她,我也无所谓。”
林楚嵘与沈怀瑶同时一怔,不敢置信地确认:“你说真的?”
夏绥抬眼,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狠厉:“是,认真的。”
没多久,几名警察前来通报情况——凌玥那只布包里,装的竟是半袋路边捡来的碎石。
林楚嵘忍不住冷笑,看向警官,语气带着几分荒诞的求证:“夏绥……真的是凌玥的亲生儿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楚嵘沉默了。沈怀瑶心头更是一紧,莫名心疼起眼前这个少年。
巧的是,林祺景入住的医院,正是文树青任职的医院。有护士认识夏绥,次日一早便把昨天的事告诉了他。
等文树青匆匆赶来,只看见夏绥双目空洞地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病房内,林祺景安静地躺着。
从昨天事发到现在,夏绥水米未进,一夜未眠,就这么僵坐着。路焕曾陪过他片刻,却被父亲强行催去学校。叶清疏也因家中催促,不得不先行离开。
文树青轻轻在他身边坐下。
此刻的夏绥,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一动不动。
他放轻声音,温柔开口:“夏绥,跟我出国吧,我们去国外学医。”
夏绥没有应声,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你母亲闹成这样,你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母亲坐牢,还意图伤害同学。离开这里,对你才是最好的。”
文树青话说得直白,却句句都是实话。
夏绥依旧摇头。
“你留下来,也没用啊。”
夏绥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到谷底的自责:
“文叔,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林祺景?明明知道自己家里是这个样子,明明知道我一身泥泞,还要把灾祸带到他身边。”
这一次,轮到文树青沉默了。
他连自己的感情都处理不好,又能拿什么话,去安慰这样一颗早已破碎的心。
“别做懦夫。”
夏绥闻声猛地回身,林楚嵘已从病房里走出,站在他面前。
“林叔叔。”
林楚嵘目光沉沉:“你不该因为一场劫难,就抹掉你们之间所有的欢乐。我儿子拼了命救你,就是为了听你说一句后悔?你当我儿子傻吗?他看人一向很准,别小瞧他。”
两人沉默许久。
林楚嵘又开口,语气冷硬而直白:“我并不赞同两个男人在一起,更不看好你们这段关系。
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希望站在他身边的,是功成名就,能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现在这样颓靡不堪、一无是处的你。”
夏绥始终沉默。
“跟着你干爹出国,学成一身本事再回来。强大到能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等木木醒过来,你要是还是这副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们再见。我说到做到。”
夏绥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
“记住我说的话。”林楚嵘微微点头,“你自便。”
得了这句话,夏绥才慢慢从崩溃里抽离,开始正常吃饭,休息,日复一日地等着林祺景醒来,好让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还算精神的自己。
林祺景醒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
可很快,众人便察觉出不对劲。
他先是望着林楚嵘,错认成沈怀瑶。但后面几人发现,只要自己说句话林祺景就能想起来。
悬着的心刚稍稍放下,以为他只是短暂失忆,慢慢就能想起。
可渐渐地,大家发现——
林祺景自醒来,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夏绥。
而夏绥,就站在病床边,混在人群里,像个透明人。
沈怀瑶忍不住试探:“木木,你还记得夏绥吗?”
林祺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夏绥?是谁?”
他对夏绥的遗忘,是彻头彻尾,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残留。
后来问过医生才知道,正是因为林祺景最后执念最深的人是夏绥,大脑才在重创后,本能地将他彻底抹去。
夏绥原本对出国一事还在犹豫,可如今这个结果,倒像是林祺景在冥冥之中推了他一把,逼他走向那条更明亮,也更遥远的未来。
只是那条路上,有很长一段都没有林祺景。
文树青替他办妥了出国手续,夏绥便再也没有回过学校。路焕每次来探病,都能看见他守在一旁。
借着兄弟间的坦诚,夏绥告诉了他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路焕心中虽有不舍,却也真心为他高兴。
只是夏绥万万没料到,路焕这张嘴实在不靠谱,以为沈怀瑶不知情,竟在他离开当天,背地里替他说了许多好话。
至于路焕想学医一事,夏绥早前也听他提过,只当是少年一时兴起的纠结,如今看来,是真的定下了目标。
夏绥本想在临走前,再试着让林祺景记起自己。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先看见了被路焕一番话刺激到的林祺景。
那一刻,他承认,他怕了。
夏绥再次去了夏云州的墓地。这一次,他什么也没带,只是径直瘫坐在墓碑前。
“别看了,我这次什么都没带来,以后……恐怕也很久不能来看你了。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不爽你。”
“老头,你不是说要保佑我吗?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把我忘了。而我,连让他记起来都不敢。老头,你儿子真够失败的。”
“老头,我今天十八了,我俩约定的时间到了。我答应你忍她成年,可我为了这个承诺,把我最爱的人都害惨了。”
“你也说过,做错了事,就要受罚。那我就听你的话——她错了,就必须受罚。”
“我会让她坐牢,但如果她还不安分,就不会仅仅只是坐牢。她该付出的,一样都不会少。”
“老头,记住,从今天起,我没妈。”
启程前最后一小时,夏绥还是托文树青,把自己送回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沈怀瑶一人。见到夏绥的刹那,她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是来……”
夏绥的目光,轻轻落在病床上熟睡的林祺景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暂时不会醒了吗?”
沈怀瑶轻声答道:“嗯。他或许……还不能想起你。”
夏绥轻轻点头:“我只是想……最后跟他说几句话。”
沈怀瑶心中了然,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夏绥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捧起林祺景的手,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要走了,可能会离开很久。
对不起,我总是护不住你。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可你的存在,却偏偏在告诉我,我还算有点用。”
“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当初之所以会在地窑里,是因为我怕自己如果再不远离那个房子,会真的忍不住杀了她。
你看,我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偏激、阴鸷、一身不堪。
可就在这些阴暗到见不得光的念头里,居然混进来一个你。
一想你,你就来了,你知道给我心上的冲击有多大吗?就大到,这辈子就都这样了。”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可经历了这一切,再加上林叔叔那些话,我才明白——弱小者,就只能自承其伤。
但我绝不能接受,那个承受的人是你。
我甚至有点庆幸,你忘了。忘了,至少没了思痛。”
话音落下,夏绥虔诚地吻了吻林祺景的手背。
一滴清泪无声砸下,又被他匆匆拭去。
“木木,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已经喜欢上别人,不再喜欢我了?
但是也没关系,只要你幸福,一切都有意义。我可以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他将脸深深埋进林祺景的掌心,声音哽咽发颤:
“可我舍不得你……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愿意爱我吗?
还愿意……再把我捡回家吗?”
同情也好,可怜也好,施舍也好,只要……你还肯要我。
夏绥贪婪地嗅着林祺景身上的气息,久久不愿松开。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眷恋地轻吻过林祺景的唇。
他细心地替林祺景掖好被角,眼底的温柔刚漫上来,又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告别的笑,僵得发涩,疼得刺眼。
“正如你之前说过的的——”
Ready to die,and ready to be reborn.(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我准备好了,
备好赴死,亦备重生。”
门开了又关,成了最后一声告别。
夏绥走出病房后脚步急促,仿佛稍一迟疑,就再也迈不开离开的步子。
与此同时,病床上躺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眼角的湿意再也藏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鬓边碎发,晕在枕头上,凝成一片深色水渍。
林祺景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今天起,
万里之遥,归期不定。
夏绥在自己十八岁这天远赴异国,林祺景自夏绥十八岁后再无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