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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复盘吧,第三小队! 战斗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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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战术大楼的大教室被挤得满满当当。
三面墙都是屏幕,中间一整块主屏空着,等着播放刚才那场实战的录像。底下坐着九个小队的学员,战斗服都换成了校服版,只有袖口的磨损提醒他们,昨天是实战,不是普通的课堂演习。
时嘉禾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快窝进椅子里,懒洋洋地把帽檐往上一挑,好让自己能看清前排那几颗显眼的脑袋。
第三小队全都坐在同一排。
霍景星坐在最中间,姿势跟昨天在舱门口差不多,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战术平板,像来上课的优等生。黎峤坐他右边,板子一摊,人斜着靠椅背,像是随时准备吐槽。嘉禾在最边上,腿往前随便一伸,看起来唯独他是来凑热闹挣学分的。
战术教官走进来时,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昨天那场,“教官把战术平板往讲台上一放,“整体通过率还算好,比上一届保住了一点面子。”
底下一片小小的笑声。
“先看录像。”
主屏亮起,战场视角一帧帧铺开,从运兵舰降落,到各小队按预案展开,再到第一波火力砸在正面防线。
刚开始没什么特别。
直到画面切到侧翼,第三小队那段。
嘉禾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半蹲在掩体后,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只手握着终端操作,另一只手随手抓着旁边一块碎石,怎么看都像在掩体后面偷懒。其实那块粗糙的触感是他稳住精神域的锚点。录像里当然只会被当成捏着石头发呆。
屏幕角落的精神力监护曲线被单独放大显示。一条向上走的线,先是稳稳贴着安全值附近,然后在侧翼破口被炸开的瞬间,曲线像被人一把往上拉住,干脆利落冲过了向导理论教材里建议上限的红线。
教官按了暂停。
“来,第三小队站起来。“他环视一周说。
嘉禾跟着站起来,心里把昨天的自己骂了一遍,谁让你当时手那么快的。
“首先,“教官点了点屏幕,“你们决定从侧翼改变行动路线去堵破口,这个判断没问题,很好。你们那一小截要是没支撑住,前线那边就不是用惊险能形容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从霍景星脸上擦过去。
“霍景星,你临时变更行动路线前,有没有请示上级命令?”
霍景星声音很平:“没有,时间不够。”
“那你现在知道,按规章应该怎么做?”
“先报告,再请求战术调整授权。”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报告流程要三十秒,侧翼那条线撑不住三十秒。”
教官盯了他两秒。霍景星没有回避,也没再补充什么,手里的平板搁在桌上没动,似乎在等教官自己得出结论。
教官嘴角轻轻一抽,像在压着笑。
“行。“他转头看向屏幕,“这个理由在战后总结会上不合格,在真正的战场上,勉强算合格。”
教室里忍不住有几声笑。
嘉禾在旁边看着这画面,心里默默替自己给那三十秒算了个折现率:三十秒,本向导的半条命。
教官又把指示棒敲在另一块小屏上。
“下面这条,是向导的精神域监护曲线。”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那条曲线往上,直到停在顶端那一截刺眼的峰值上。
“时嘉禾。“教官点名,“课上讲过,超过建议上限应该怎么做?”
嘉禾咳了一声:”……立即降档,逐级回落,必要时解除链接。”
“那你昨天为什么把监护值推满?你以为自己是战术智能系统,不会过载?”
底下有几个同学忍不住低头笑。
嘉禾觉得整个教室的注意力像一团实质的东西砸在他头顶,他只好把笑意压下去,换成一本正经的无辜脸:“报告教官,昨天情况比较特殊,我判断,如果我那边不推满,霍同学可能会先过载。”
“把锅往主攻身上甩是吧?“教官哼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这条曲线如果出现在普通A级向导的档案里,体检部门能给你开出半个月的病假?”
“我有信心撑住。“嘉禾很真诚,“而且系统不是已经记录为通过了吗?”
前排有谁悄悄笑出声,被周围同学用胳膊肘戳了戳。
教官眯了下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信心撑住,就敢把警报点掉?”
语气是质问,眼神却明显在看霍景星。
嘉禾本来打算自己扛,结果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警报是我让他关的。“霍景星道,声音不高,却清楚到整间教室都听得见,“我觉得当时还能再往上调。”
教官抬眉:“哦。你觉得。”
他敲了两下讲台,“很好,你俩一唱一和,把教材当参考意见,是吧?”
底下笑声彻底炸开。
黎峤在队列里站得笔直,但嘴角拽了一下,小声朝嘉禾嘀咕:“你下次别跟他一起看教材,容易被误导。”
教官懒得管底下那点窃窃私语,又切回整体态势图。
“总之,这一段,战术判断加分,执行力加分,风险控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条漂亮的共振曲线,“给个待定。”
大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往后推演。
从第三小队侧翼改线,到正面火力回压,再到全线收尾,整场战斗压缩在短短十几分钟的录像里,节奏紧得几乎没有多余空隙。等到画面定格在战场全景图上,半个教室还沉浸在那种肾上腺素没完全褪下去的错觉里。
教官关掉屏幕。
“总体评价,这次实战,整体合格,有一小部分表现优秀,个别行为需要反思。“他说,“特别是高匹配度组合的同学——”
底下有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小小的起哄。
“是是是,都知道是你们第三小队。“教官抬手压了一下,“92%这种数字,平时只能写在课本里吓唬你们。放在战场上,就是你们俩要么一起往上走,要么一起躺下。”
这话一出,起哄声瞬间小了一半。
嘉禾在心里默默吐槽:谢谢你用这么乐观的方式描述高匹配绑定风险。
“所以,“教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学校原则上不会长期固定你们这对配对,避免你们在低危任务里养成坏习惯。高危任务再看情况安排。”
这话表面是为了你们,实质上谁都听得出来,系统给这对组合打上了标记,高危的时候会想到你们。
散会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吵闹。
有人一边往外挤,一边小声说:“92%那对就是他们?向导没进医务室真是奇迹。”
“我看战后报告说向导只是例行体检了,只回营房躺了半天。“旁边有人低声笑,“S级的壳子A级的命,挺会省力啊。”
白湛起哄:“你们俩92%啊?这已经不是搭档,是要包月了吧。”
黎峤翻白眼:“闭嘴,别乱说话。”
嘉禾顺势开玩笑:“放心,我这么惜命的向导,才不会轻易跟人签长期合同。”
景星没接话,瞥一眼,唇线微微绷了一下。
嘉禾慢吞吞地往外走,刚出门就被黎峤一把勾住肩。
“时嘉禾。“黎峤把战术平板往他怀里一拍,“战后评估你别想逃,精神负荷那一栏你自己老实写。”
“黎副队,你这就是对我们向导的迫害。“嘉禾抱着板子,“我只是来挣学分的。”
“只挣学分还能把监护值调到教材上限?“黎峤不信,“你要真是A级,我把战术帽吃了。”
前面不远处,霍景星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
嘉禾抬头,就看见那人站在走廊尽头,光线照得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
旁边路过的学员跟他打招呼:“霍同学!”“霍少!”他一一回了,没什么架子,但有种天然的距离感。
走廊另一头负责模拟舱排程的副教官也抬了下手:“下午高拟真舱还是第三小队先上,参数按昨天的走。”
等他们走近,霍景星开口:“下午还有一场模拟评估,三小队照旧集合。”
“教官刚说了不固定配对呢,你就急着照旧。“嘉禾下意识嘴贫,“霍少爷,学校要是知道你这么爱加班,会不会给你发个勋章?”
霍景星难得被他这句少爷噎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不是加班。“他认真地说,“是既然这次配对过关了,下次再配到一起,失误空间会更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负荷太高,可以提前跟我说。”
嘉禾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停顿一秒,那句负荷还没到我上限没说出口。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刚才的停顿有多明显,只接着把玩笑找补回来:“行,下次要是撑不住,我就先把你举报给教材。”
黎峤在旁边:“你俩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拉,我夹中间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把战术帽往嘉禾头上一扣,转身走了:“记得下午别迟到,92%的同学们。”
嘉禾把帽檐往后推了推,本来打算睡前再刷一眼课表,看看这门实训能抵几小时长。结果光幕开了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都是舱门口那句“再给我一点”。
……以及某人帮他拈草叶时,指尖触到鬓角的那一下。
时嘉禾叹了口气,把终端扣回床头柜。
——完蛋,学分没算明白,先把自己算进去了。
如果只看学分,这门课确实很赚。可惜他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真正开始亏本的地方大概才刚刚开头。
前线基地的夜,比他想象中更吵。
各种被压低的嗓门、巡逻车驶过的轮胎声、远处防线偶尔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到一半,永远不会完全静下来。
三小队被分到一间八人营房。
金属连体床,一排靠墙。上铺还晾着几条没干透的毛巾,下铺塞满了战斗包和半掩着的箱子,空气里混着清洁剂味、汗味,还有一点不知道谁偷偷带进来的零食香味。
洗完澡回来,时嘉禾整个人松到快成一摊,往自己那张下铺一倒,床板吱呀一声抗议。
旁边有人已经躺平打起了呼噜,有人在床上刷终端,还有人在小声吹嘘刚才那一波自己是怎么一枪一个。
他把枕头竖起来靠着,随手把军靴踢到床下,光脑终端投影在面前的空中,把亮度调到最低。
“任务记录第1次前线实战支援”
他点开三小队那段录像。
画面里,全基地的灯光都被压成冷色。运兵舰降落、防线光墙拉起、第三轮火力突然偏向侧翼……每一个节点都被战场记录系统拍下来,连他自己在掩体后的动作都清清楚楚。
屏幕角落,精神监护曲线被单独调了出来。
一条代表哨兵,一条代表向导。
前者稳稳贴在高位,后者先在安全值附近打转,接着在侧翼被炸开的那一秒,两条线几乎同时往上蹿。
嘉禾支着下巴看了半天,忍不住在心里给这画面打了个标签:这不叫正常实战,这叫配合得离谱。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小时候刚觉醒的那阵子,精神力往外漏得一塌糊涂,耳鸣、恶心、睡不着,全靠许怀阳一点一点帮他关门,教他怎么把多余的东西放到山林和画纸里。
正常的S级向导,要么被当稳场中枢供在后方,要么被锁在各种保护条款下面。
不像他,套着A级的壳,混进前线实训班来挣钱学分。
按他原本的计划,今天本来是开最低监护档位→混一个已链接判定→坐在掩体后面摸鱼写报告。结果霍景星一改路线,他就陪着手一抖,把档位推了一格。再一抖,推到教材上画红线那档。
他用手指在空中往回拉时间轴,停在自己第一次推档的那一秒。画面里的他还保持着懒散的姿势,半蹲在掩体后,动作不紧不慢。但精神域里的那片深水开始明显往外鼓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压。
真把那片水面压出浪的是霍景星。录像里,第三小队的主攻标记在战术屏上猛地偏向侧翼,线路像一把刀往刚炸开的缺口一插。同时,哨兵那条曲线也往上顶了一截。
嘉禾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低声骂了一句:“你是真不想活太长。”
骂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实话,明明知道那一档往上推的后果,他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降档跑路,是再往上推一点,看看能顺到什么程度。
那种顺,不像他以前帮别的哨兵稳场。以前的感觉是他一边拉住对方快崩的精神域,一边用另一只手去关旁边炸裂的门缝,忙得要命。这次是对方直接把自己整个精神域摆在他面前,结构清清楚楚,像一台过载但极其精密的机器。他只要顺着那条预定的线路轻轻一按,就能把所有杂音挡在外面,让这台机器运转得更狠一点。
“太危险了。“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这套配合,还是在说自己那点不太像咸鱼的好奇心。
营房的灯在规定时间自动调暗,巡逻车从窗外慢慢开过去,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被隔音墙削得钝钝的。
嘉禾把系统自带的噪音过滤开到最低,又在精神域里做了个小小的打包动作,把残留的战场情绪一股脑塞回那片深水底下,盖上一层厚厚的树影和水声。
这是许怀阳教他的,看风怎么过山,看水怎么下坡,让它们从你身上穿过去,不要抓在手里。
没几分钟,耳鸣就安静了大半。
但总莫名安静不下来。他一闭眼,就能清楚地回想起几个画面:压着红线往上冲的那条共振曲线;防线塌掉那一秒,霍景星几乎不犹豫地改线往缺口冲;运兵舰上,那瓶饮料砸到他膝盖上,再被他下意识接住的重量;还有那只从他鬓角捻下草叶的手指。
非常不向导,非常不专业。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打一遍马赛克。
光脑终端在一旁震了一下。
黎峤:小时向导,战后评估表记得填。你要是写全程良好无不适,过两天体检报告会当场拆穿你。
嘉禾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黎副队,92%这种事,学院有没有给队里发补贴?
黎峤那边很快回过来:补贴没有,额外任务有。你小子醒醒,这是帮霍少爷和我们哨兵学院一起省人力。以后有硬仗,八成先点你们俩的名。
嘉禾盯着这两句,叹了口气,把终端一按关掉。从咸鱼向导的核算角度来说,确实血亏。
他把手抬起来,对着黑暗看了一眼腕部接口那圈隐约的浅痕。
“十五学分,加一大笔实战时长,再送一个危险程度未知、顺手程度爆表的S级哨兵……”
他在心里慢吞吞算账,“勉强算……盈亏平衡吧。”
营房另一头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作响,又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继续睡。
嘉禾拉了拉被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之前给自己下了个简单结论:以后再有这种92%的任务,先谈条件,再上场。
至于那位顺手得过分的S级哨兵算不算条件的一部分,他决定先睡一觉,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