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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舅舅在线骂人 第二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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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第三小队被安排做例行体检。
前线基地的医务舱不大，看起来像是把几间医疗模块临时拼在一起。金属墙面刷成了温和的浅色，努力假装不是个能随时拆走的临时设施。
检查项目很流水线，血压、血氧、简易体格检查，最后一项是向导必备的精神状态远程评估。
“时嘉禾。”护士在终端上点了他的名字，“这边空一间，过来做个十分钟远程评估。”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同步出来的标记，又补了句，声调和语气没什么起伏：“高匹配度哨向组合战损率略高于平均值，但综合战果更优。后续由学院和战区综合评估。”
嘉禾心中默译了一下：你俩是好用的资源。
这话术他听得懂，也听得烦。
好在下一秒亮起来的，不是战区评估员的脸。
小间里只有一张简易躺椅、一块干净的墙和一个接口面板。
嘉禾坐下，随手扣好腕部接口：“还是学院那套标准问卷吗？我已经背下来了，没有幻听，没有失眠，没有自杀冲动……”
话说到一半，墙上的投影亮了。
不是他熟悉的前线医务舱，是另一边接入的办公室画面，书架占了小半面墙，窗外爬满了植物。
窗台上排着几盆绿萝和吊兰，叶子往下垂了一大片，把原本硬邦邦的窗沿盖住。角落里有一株个头过分高的蕨类，叶片展开来，把那块墙阴影填得软软的。
桌上靠近会诊椅的那一侧，单独摆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仔细铺过的苔藓和小蕨，像一块被缩小的森林。
嘉禾一眼就看见了那罐苔藓，
以前被外面吵得头疼，他经常会不自觉地把椅子往那边挪一点，假装自己缩进那块小小的绿色里。
画面中间的人转了下椅子，抬眼看过来。
“有自杀冲动就更应该告诉我。”
许怀阳说，“我可以帮你延后一点执行。”
嘉禾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许老师？”
“你以为是校医？”许怀阳好心解释，“基地那边最近缺向导评估员，学院就把你们这批实战数据顺手转给我了。”
他往后一靠，把终端微微调整了个角度，背景里的书堆露出更多一点，看上去就是个会诊专家。
“来，”他说，“手放松，靠椅背。我们走下流程，虽然你肯定又要嫌烦。”
嘉禾乖乖靠好：“许老师，你怎么会刚好接到我们这批数据？”
“因为你那条曲线太显眼了。”许怀阳干脆，“昨天前线系统把所有向导监护记录打包传回来，我一眼就看见有个学生，自己往教材红线上冲。”
他随手在桌上点了点，嘉禾眼前的投影浮出一条简化过的曲线。不用看标签，他也知道那是他自己的。
“解释一下？”许怀阳问，“你在前线第一次上场，就决定给老师现场示范什么叫共振风险？”
“……特殊情况。”嘉禾干笑，“景星那边冲得有点猛，我不把精神监护调上去，他的精神曲线会先炸了。”
“所以你就先自己往上顶？”许怀阳挑眉。
“也没顶爆。”嘉禾立刻反驳，“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嗯。”许怀阳像在认真考量，“勉强算没顶爆。”
他停了一下，把专业口气收了收，换成比较像家里聊天的语气：“先说好，这个通话是评估，不是批斗大会。我只需要知道三件事，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你昨天当时在想什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嘉禾被这种三连问堵了几秒。
“不舒服倒没有。”他先回答第一个，“昨天晚上睡得挺好，耳鸣自己压下去了，也没做噩梦。”
“当时在想什么……”他顿了顿，视线飘了下去，“当时没空想太多，就是觉得，再往上调一点，可能好打很多。”
许怀阳嗯了一声：“很诚实。”
“至于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嘉禾把帽檐往后用力顶了一下，“打算以后先谈条件，再给人白用我这92%。”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点倒是像你。”许怀阳看着他，“从小算账算得很清楚。”
他没有马上讲大道理，而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整理思路：“你还记得你刚觉醒那会儿吗？你妈天天睡不好，我带你去山里画树。”
“你那会儿最常问我的一句话是什么？”
嘉禾想了想：“……我会不会像我爸爸那样被用干？”
“对。”许怀阳点头，“所以我当时跟你说，你确实可能会被用，但你可以学会什么时候说够了。”
他停了一下，视线透过屏幕落在嘉禾脸上：“昨天的档位，是在够了前还是后？”
嘉禾被问得答不上来。
他回想了一下那刻的感觉。耳朵里的轰鸣、战术屏上疯狂闪红的侧翼、霍景星的那句今天没带备用向导。
“……勉强算在没过阈值。”他认真回答，“我知道自己还能再顶一会儿。”
“那好。”许怀阳说，“这次就当你判断正确。”
许怀阳看着他时，像是在认真承认，昨天他确实是自己算过、自己选过，才踩上去的。
“但以后别习惯。”他补了一句，“你每多往上调一次，你身体记忆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印象就会更深刻。到时候你哪天真撑不住了，你自己反而不会信。”
他抬手关掉嘉禾面前的简化曲线，让投影只剩一个小框：“至于景星——”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变了，老师评估学生的疏离感收了回去，换成一种更私人和复杂的态度。
“你小时候也见过，他什么性子，你该知道的。”
“从小就往前冲。好处是他从来不躲不缩，能扛事。坏处也是，他习惯了自己扛，很容易顺手把身边人一起拖进危险里。”
嘉禾下意识替人辩解：“这次是我自己往上推的，又不是他逼我……”
“我知道。”许怀阳打断他，“景星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样。凡是他认的事，很少强迫别人去背锅。可你也知道，他妈怎么走的。”
气氛立刻安静。
霍景星的母亲，许怀风，上一代最优秀的S级向导，最后被系统榨干的人。
嘉禾抿唇：“……知道。”
“所以我才说，你们两个在一条线上的时候，更要小心。”许怀阳的声音压低，“共振感越顺的人，越容易让你忘记自己在冒什么险。”
“这一点上，你和你爸爸是一样的，他和他妈也很像。”
嘉禾听到最后一句，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很好。”许怀阳的语气恢复轻松，“那评估部分就到这。”
“后面是私人时间，你还要不要用？”他眨下眼睛，“比如吐槽一下前线的床太硬，或者抱怨基地的伙食难吃。”
嘉禾被逗笑了：“床还行，就是有点吵。营房里有人打呼噜比火力还猛。”
“这也是一种训练。”许怀阳说，“你以后要是真常驻前线，这种环境是家常便饭。”
“别常驻了。”嘉禾立刻抗议，“我就来挣个学分，顺便看一眼前线长什么样，回头可能当课堂素材用。”
“那你自己记得往回走。”许怀阳看着他，笑了一下，“不要哪天被那92%的线牵着，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那么好拐走。”嘉禾嘴硬，“最多就是……有一点好奇。”
“好奇是好事。”许怀阳说，“你这人只要还对别的人好奇，就说明你没完全被系统磨平。”
嘉禾怔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曲线、档位和风险，只有许怀阳一句话，把他从那堆数字里认了出来。
许怀阳看了一眼时间，“行了，我这边还有下一批学生要评估。”
“最后再确认一遍：没有耳鸣、没有头痛、没有失眠，对吧？”
“没有。”嘉禾说，“顶多就是……觉得他挺好用的。”
“那就当自己暂时捡了个趁手的人。”许怀阳顺着他的话，“记着你自己是那只手，不是被人拎着用的刀。”
投影快关掉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很轻：“嘉禾，你妈妈当年把你托给我，就是希望你以后每一次做这种选择的时候，都先想着自己那条命。其他人——包括景星——要排在后面一点。”
信号一闪，画面消失。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接口面板还亮着一条缓慢回落的波形，显示这次评估时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稳定。
嘉禾伸手解开腕部接口，活动了一下手指，站起来时整个人轻了一点。
他对着空空的墙小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的，许老师。”
然后推门出去，重新被外面的噪音包住。
走廊尽头，黎峤正靠在墙上刷终端，一看见他出来就挥了挥手：“体检完了？走，队长刚说今天下午有一场模拟推演，顺便把评估表填了。”
战后的前线基地看上去秩序井然。
光墙那侧偶尔冒着火，营房外的风刮得满都是灰。
霍景星从医务舱出来，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片，凉味一直到胃里。
刚才那次例行检查只做了五分钟。
医务兵全程很专业，问睡眠，问头痛，测反应速度，最后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记录，礼貌地说：“霍学员，您的精神曲线很稳定，就是昨天那段战斗，向导的精神曲线有点高，基地已经安排后续评估了。”
他当时只嗯了一声。
后续评估在前线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谁的精神曲线调得太高，就会有人把那条线单拿出来到放大镜下看。
他顺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医务舱的门。
门关着，门后面不知道是不是那间小房间，有张躺椅、一块光滑的白墙、一块投影屏。
时嘉禾大概正在里面，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对屏幕说“没有耳鸣，没有失眠，也没有想死”。
霍景星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昨天战斗结束后，他们一起坐运兵舰回前线。
那会儿所有人都还兴奋着，黎峤在那边和别的小队吵着要回放，白湛讲得手舞足蹈，有人说“刚才再慢半拍就完蛋了”。
他没怎么参与，只拿战报终端把那条战斗记录调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看的时候，他在看线路，哪里可以更快，哪里其实不用冒那么大险，哪里可以提前半秒压火力。
第二遍开始，他的视线就慢慢偏了。
偏到战术视角边缘那里，向导监护值从Ⅲ到Ⅴ，嘉禾的曲线线突然往上窜的地方。
系统在那秒弹过提示，建议向导立即降档
他记得自己没吭声，只在精神通道里说了句：“再多给我一点精神监护力。”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隐约预感舅舅肯定要骂人。
骂谁暂时不重要。可能骂他，也可能骂嘉禾，大概会两个一起骂。
真让他在意的是那一秒之后奇妙的安静。
世界变安静，他精神域里的混乱被人一把收拾到几乎听不见。
多年训练把他的精神域磨得很规矩，外人看上去像一整块钢板，冷，硬，干净，所有感情都被压在执行命令后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块钢板底下一直在响。旧伤、过载、习惯性的警觉，叠在一起像持续的低频噪音。
昨天那段时间，那些噪音被人关掉了一会儿。
眼前只剩一条线，哪里有敌人，哪里该打，哪里可以踩过去。
他本来以为，92%的匹配度只是数字。
现在觉得它是有形状的。像有人专门给他拧了一把静音，顺便给他扶了扶枪口。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有点潮味混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霍景星停在通往营房的岔路口，低头看了一眼腕部的接口痕迹。
他身上的痕迹已经快退了。
嘉禾腕上的那圈，他昨天在运兵舰上看得很清楚，红得像刚被谁掐了一把，袖口拉得很下才能勉强挡住。
“霍少爷，下次要是提前三秒讲清楚你要把链接强度调到几成，我就更不容易死了。”
那句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抱怨，又有一点认真。
他当时给了一个很中规中矩的评价：“在那种强度下还能跟到最后，不容易。”
——挺蠢的。
霍景星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这话完全不像自己。
他可以对任何下属用这种口气，对战友、对学员都行。
唯独对一个刚以92%匹配度跟他硬顶完一仗的向导，这评价显得太轻。
像是明明收了别人一刀命，嘴上只肯说一句辛苦了。
他走出营房区时，天已经亮透，再不回去睡一会儿，晚上那场推演他也撑得住。
身体状态从小就被调成随时待命的模式，只要没有大出血，他一般很难觉得累。
可是现在，他莫名有一点想让自己慢一点。
他站在铁栏杆边，拿终端扫了一眼内部消息。
战区联络频道有一条未读：学院精神研究组许怀阳，已接管本批高匹配哨向实战数据远程评估。
底下还有一行简短的备注，第三小队向导时嘉禾，监护值曾短时触及警戒线，已单独评估。
霍景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舅舅没给他发单独消息，这很符合许怀阳的风格。
他一向习惯先看完所有数据，再决定要不要骂人。
不知道嘉禾那边被问了多少问题，会不会被那些专业名词烦到睡不着。
“他会不会跟舅舅说，是我把他拖上去的？”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像是他会多想的问题。
按理说，只要前线配合有效、没有死人，就算舅舅当面骂他一顿，他也照样会在下一场按最优解打。
可是他现在很清楚地…不太想被归类在拖累人的那种。
他宁愿别人说：“是这个向导自己很敢调高监护强度。”
也不愿听见哪怕一点：“跟霍景星配队太危险”。
只是光想一想“以后站在他身后的不是时嘉禾”，就让他没来由地觉得不对。
霍景星把终端锁屏，手指在壳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舅舅认真起来，学院那边完全可以把这对92%拆散。
理由会非常充分，风险大，太顺，容易重现上一代的悲剧。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换一个更安全的向导给他。
再给嘉禾配一个适合实习向导成长的对象，最好老实一点，不会带着人往红线冲。
战术上，这当然没问题。
他跟谁都能打出合格战报，嘉禾也不是非要盯着他那一队才能毕业。
……但光是想象一下以后出任务时，站在舱门口回头，看到别人扣连接器，哪怕那个人精神力参数完美，他心里都微妙地有点不爽。
这情绪来得很怪，没有任何我不服系统的冲动。
像是突然意识到，昨天那种干净的战场和那片短暂安静，是只跟一个人绑定在一起的体验。把那个人换掉，这感觉就会不见。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很不理智的念头，那还不如让我自己往回收一点。
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他可以不改线那么狠，可以提前半秒减力，可以让系统觉得这对组合没那么极端，不值得去拆散。
这样嘉禾那边就不会频繁拉高警报，也就不那么惹人注意。
当然，这套想法要是说给舅舅听，肯定会被骂得很惨。
许怀阳可能会说：“你终于学会考虑别人了，恭喜。但你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了长期占有某个向导，宁愿自己降低一点战场表现？”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有点想笑。
这实在不太像霍家下一任继承人该有的打算。
可问题是，他现在确实在这么打算。
他把终端打开，在自己的私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录：
第三小队向导时嘉禾实战配合极佳，对高负荷适应度高于评估，有自保意识，但容易为了队友往上调精神监护。建议训练时主动讲清攻击预案，避免临场临时改动行动路线，必要时哨兵主动收一点精神力，不全让他支撑。
最后一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非紧急情况，不更换向导。
这条建议不会进任何正式系统。
它像一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偏心。
只是在备忘录里承认，他已经不太想换人了。哪怕这是第一场实战，哪怕他们才刚刚搭档。哪怕按所有冷静的标准，他应该保持可以随时替换任何战友的习惯。
霍景星把备忘录关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光墙。风又吹了一阵，把营地边缘几棵可怜的小树吹得东倒西歪。他忽然有点期待下一次出任务。不是期待杀敌，不是期待立功。只是期待舱门一开，那人站在他身后，笑着叫他一声霍少爷，手稳稳地扣上那圈连接器。这种期待说出去太丢脸，他决定先只在心里承认。
反正，前线风大，谁也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