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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痛 “……沈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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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钓雪的庭院中静卧着一方池塘,池心小亭孤立,水面上直立的莲枝轻轻摇曳,几尾游鱼活泼地穿梭叶间。江锦书独自立于亭中,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不禁出神。微风拂过,倒映在水中的圆月破碎。
房中不时有侍女端出一盆盆血水,每一眼都像刀刃划过江锦书的胸口。她指尖发冷,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秋词悄步上前,为她披上一件薄披风,轻声劝道:“夫人,为何不进去看看将军?”
江锦书垂下眼帘,声音几乎融进风里:“我不该去见他……或许,他根本不愿见我。”
“……那夫人,我们回房吧,天又黑又冷。”
一阵绞痛自心口蔓延,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强压下几乎涌出的情绪,终于低声道:“好。”
她多么想走进那扇门,看看沈钓雪究竟如何了,想告诉他这一切并非她所愿,可她更怕看见他眼中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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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几盆温水换了几轮,才将沈钓雪身上的血迹拭净。他皙白的皮肤上旧疤未褪,又叠新伤,纵横交错如无声的誓言。
裴忌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药液触及伤口,灼热如蚁啃噬。沈钓雪面容未动,军营多年,他早已习惯这种疼痛。可这一次,心底某处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涩重。
裴忌系紧纱布,沈钓雪缓缓披上一件外袍,动作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将军,小桃与阿信已安置妥当。”
“好。”沈钓雪的声音低哑,“裴忌,你和元管家这几日准备一下,待我伤好些,便动身去汉阳查崔文的案子。对外就说……是远赴汉阳为姑母庆生。”
“……夫人也一同前往吗?”
沈钓雪沉默片刻,目光落向床头那盏小小的兔子花灯,眼底似有微光流转。
“……夫人身体有恙,不便于远行。”他终是应道。
“是!”裴忌拱手一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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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疏影斜漏。江锦书怔怔地望着那簇跳动的光,一时出神。一缕微风自窗外悄入,将这屋内唯一的光明扑灭——顷刻之间,一切沉入黑暗。
她蓦地回神,视野尽墨,一股无由的悲伤迅速笼罩住了心房。
秋词轻声上前,重新燃起烛火。微弱的光映亮江锦书的脸,也照亮了她颊边一道未干的泪痕。
门外响起脚步声,冬曲引着李嬷嬷走了进来。李嬷嬷步履沉重,眉间紧蹙,似压着重重心事。
“夫人,李嬷嬷到了。”冬曲轻声道。
江锦书早已拭去泪迹,神色平静地看向二人,抬了抬手:“李嬷嬷请坐。”
“谢夫人。”
“今日请嬷嬷来,是想问清一事。”江锦书语气淡然而直接,“我中过诛心毒,嬷嬷想必早已知情。我只问一句嬷嬷可知这下毒之人是谁?”
李嬷嬷身形微颤,低声回:“老奴……知道。是沈将军。是他在府中安插眼线,暗中对夫人下的毒。”
“嬷嬷可知我是何时中的毒?”江锦书声线平稳,不露情绪。
“是……两年前。”
“具体何时?”
“这……老奴实在不知具体日期……”
“那我发病是何时,你总该见过?”
李嬷嬷眼神躲闪,迟疑道:“大约……是明义六年七月。”
江锦书静静注视她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冬曲,去取账册来。”
“是。”
李嬷嬷顿时神色不安。只见江锦书纤指轻翻,迅速停在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缓声开口:
“府中采购诛心解药药材,是在明义六年冬月十三。”她抬起眸,目光清冽,“据我所知,诛心毒发后若一月不得解,必死无疑。”
她自从知晓自己中过此毒,便翻阅起北戎的医书,终于在北戎毒籍中查到:诛心毒无色无味,呈粉状可溶,中毒者虚汗低烧、心慌、幻觉渐生,若一月内无解,必定毙命。
“李嬷嬷,”她声音轻而冷,“若我七月毒发,你说……我如何能活到冬月用药?”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夫人……夫人饶命啊!”
“现在说出实情,我或可考虑饶你一次。”
李嬷嬷跪在那里,缓缓抬起头,眼角噙着泪,战战兢兢地说道:“夫人中毒那年,老奴其实并不在府中……这些都是后来从广川王那儿听说的。那时我因家中逆子阿果将小儿子虎子卖进赌坊,只得匆忙离府处理……”
“那逆子纠缠难缠,待我救回虎子,已是半年之后。我带着虎子来到京城,不料却与他走丢……是广川王派人帮我寻虎子。之后半年,我便寄住在王府。他们不要银钱,只要我用沈府内的消息来换……”
“继续说。”江锦书声音冰冷。
“……年前府里来了个叫阿信的男子,夫人您对他颇为庇护。我将此事报与王爷……后来偶然得知,王爷原想要灭口,却因夫人一再阻拦而不能得手。于是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让整个府上的人都中毒……”
江锦书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几乎停滞。
“府里的内应是一个叫春桃的丫鬟,她并非将军的眼线,而是王爷安排的人。是她往水井中下毒,让全府的人都喝了有毒的井水……老奴听说当时中毒的不仅是夫人,还有府上上下几百口人……”
原来当年府中下人更换殆尽,并非无缘无故,而是有人下毒,死者甚众。
江锦书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李嬷嬷的衣领,目光如冰刃般森寒,清亮的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你说什么!?”
“夫人……夫人饶命啊!”李嬷嬷被她的模样吓得瘫软在地,失声痛哭。
秋词与冬曲连忙上前扶住江锦书,连声劝慰:“夫人,您冷静一些!”
江锦书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李嬷嬷的衣领,却仍悬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她向后踉跄一步,倚在冬曲身上,眼角泛起绯红,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那时,夫人您给中毒治愈的、或是未曾中毒的下人都发了银两,遣送回家;对那些不幸身亡的,也给了家人抚恤银两善后。有些人拿了钱便默默离去,可那些失去至亲、痛彻心扉的,却纷纷上门哭丧,指责夫人……说夫人是草菅人命的毒妇……”
她目光空茫地望着一处,双眉紧蹙,一段冰冷清晰的记忆倏然涌现:
大雪纷飞,她独自立于府门之前,石阶下横陈着几具尸体,白雪无声地覆盖他们早已僵冷的身躯,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几个衣着单薄的家属跪在雪地中,面容憔悴、泪痕斑驳,哀哭声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薄命。”
“女儿啊!”
一个高大的青年突然站起身,伸手指向她怒吼:“你这个毒妇!是你害死了我娘亲!”
“……不是我。”她无力地辩驳,眼角早已通红。
“毒妇!草菅人命的毒妇!!”
“说什么医者仁心!不过是冷血贱妇!!”
每一句话都似利刃,一刀一刀扎进她的心口,刺入之处鲜血汩汩流淌,仿佛要将她彻底抽干。
“我们不要你的银两!我们要一命抵一命!”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洪水的闸门,抵制与怒骂如潮水般汹涌扑来,将她彻底吞没。
“一命抵一命!”
“一命抵一命——”
记忆的最后,是不断向她涌来的人群,和心底那片仿佛要将她侵蚀殆尽的黑暗。江锦书闭上眼,那段被淹没的绝望又一次漫上心头。
江锦书抬起眼眸,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似一缕烟:“……你既然走了,为何又要回来?为何……要骗我……”
“春桃被夫人处置后,王爷便命老奴回来……顶替她的位置。夫人!老奴从未存心害您啊!只是……只是王爷说寻到了虎子,若想赎回孩子,就必须按他的意思行事……夫人,对不起,老奴……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江锦书静默不语,一旁的秋词却忽然开口:“李嬷嬷,广川王说他找到了你儿子,你可曾亲眼见到虎子?”
这一问如针般刺入李嬷嬷心口。她眼神霎时涣散,仿佛无处落脚,张了张口却只挤出了一声:“我……”
“李嬷嬷,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也被他骗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李嬷嬷骤然如癫似狂地站起身,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头一边喃喃嘶语:“不会的!他答应过我……他说会让我见到虎子……虎子会回到娘身边的……”
“……李嬷嬷欺瞒主上,拖出去杖责二十。行刑后,自行离开沈府,永不得再入。”
李嬷嬷抱头恸哭,秋词将她带出房间。方才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院中下人,众人聚在门外纷纷张望,脸上写满了好奇与猜测。见秋词带着泪痕斑驳的李嬷嬷出来,顿时围上前七嘴八舌打听情形。
“别问了……都散了吧。”秋词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去。
屋内,江锦书缓缓坐于床沿。方才汹涌的记忆让她头痛欲裂,她以手扶额,静默良久,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弧度:
“许赫云……从今日起,你我的旧账,该重新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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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江锦书染了风寒,终日缠绵病榻。
沈钓雪因身上带伤,不便前往她院中探望,也不知是伤势沉重难以行动,还是有意回避。
这夜,元管家请来的大夫刚为江锦书诊过脉,开了方子便告辞了。秋音将大夫送出府门,冬曲则去厨房煎药。
寝室内,江锦书蜷缩在锦被中,只觉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哪怕裹紧了层层被褥,身子仍止不住地阵阵发冷、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吞咽时刺痛难忍。
她昏沉沉地躺着,浑身骨节似散了架般酸痛。
朦胧间,仿佛看见沈钓雪静坐床沿。他默然不语,面容模糊难辨,只轻轻为她掖紧被角,掌心隔着锦被,一下一下,拍着她安抚。
“……沈钓雪……对不起……”
她气若游丝地呢喃。
她竭力想睁眼看清他的神情,眼皮却如坠千斤。
待她再次费力睁开眼时,只听秋音在……耳畔轻唤:“夫人,该用药了。”
江锦书怔怔望着素白的帐顶,一动不动,许久没有回应。
她知道,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