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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桃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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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锦书回到沈府已有数日,渐渐察觉这三年间的自己早已背离初心。她竟然放弃了研习多年的医道,甚至与亦师亦友的袁元彻底断了联系。
她试图回想当初做出这些决定的缘由,却只望见一片模糊。
仿佛是一步一步后退,不知不觉间,竟已离那条曾拼尽全力奔赴的道路那么远。梦想如隔薄雾,她站在这一端,怅然失措,连自己为何放手都记不分明。
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找那丢失的三年记忆。这份执念深植于心,缺失的时光让她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残缺的人,过往成谜,眼前是陌生的事与疏离的人,这一切都令她深感不安。更让她困惑的是,过去的自己为何要放弃医道,为何要将府中所有下人更换一新?而那些新来的仆从,为何个个对她畏如蛇蝎?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当家主母?
她本想向元管家问个明白,可偏偏这三年间,元管家因兄长重病告假还乡,直至前不久其兄病情好转才返回沈府。这期间府中事务,一直由一位李嬷嬷代为打理。蹊跷的是,自元管家归来,这位李嬷嬷便如同人间蒸发,再不见踪迹。几经打听,只听说她前些日子寻回了失散五年的小儿子,随即匆匆辞工,携子归乡去了。
线索仿佛一夕断绝。既然人无处可问,江锦书便决心从物证中寻找答案。她命元管家取来这三年的所有账册。
“夫人,府上这三年的账目都在这儿了。”元管家将厚厚几摞账册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上。“有劳元管家了。”
“夫人言重,老奴先行告退。”
书房重归寂静。江锦书垂眸,神情专注地埋首于纸页之间。纤长手指轻轻翻动册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账目表面看来井井有条,并无明显疏漏。然而随着查阅渐深,几笔突兀的支出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几味府上极为罕见、甚至从未用过的药材,名目生僻,连她也未曾听闻。
她蹙起眉,执笔将那几味药名一一誊录纸上。墨迹落下,疑云却层层升起。她合上账册,再度翻开新的一卷,决心要将这迷雾般的过往,查个水落石出。
夜幕渐渐拢下来,云边染上了橘红色,霞光便处,连账房窗边都散满了金豆子,还有一颗跳入江锦书的桌面上。她扶额望去,这才惊觉一日已过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将她从账册中惊醒。她抬眼望向那扇木门,心中不由得一紧。
门上映不出完整人影,只有晃动的阴影,仿佛有什么正焦急地想破门而入。
“是谁?”她出声问道。
门外顿时静了下来,仿佛被她的声音惊住。江锦书起身,缓步走到门边,纤白的手指轻轻搭上门栓,缓缓拉动。“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个缝——突然,一个身影撞入她的视线。
江锦书心下一惊,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慌忙钻入屋内,急切地寻找藏身之处,最终闪进一旁的柜子里,迅速合上了柜门。
她这才看清,那竟是沈钓雪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江锦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先将房门合上,才走到柜前。
她轻叩柜门,柔声道:“小姑娘,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或许我能帮你。”
空气仿佛凝滞,时间也似静止。江锦书正自无措,门外却又响起了敲门声。
“夫人,您在里边吗?”一个小厮的声音急切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江锦书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只见小厮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小的无意打扰夫人,只是……”
“只是什么。”
“您、您可曾见到一个小姑娘?就是将军带回来的那个……”小厮说得结结巴巴,额上沁出细汗。
“我今日一直在此,并未见到什么小姑娘。”江锦书压下心头疑虑,声音平稳。
“去别处寻寻吧,一个小姑娘,跑不远的。”
“是,夫人!”小厮忙不迭地行礼,匆匆离去。
江锦书轻轻合上门,又回到柜前,指节叩了叩柜门,低声道:“他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柜门应声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那孩子蜷在柜角,脸色苍白,病容明显。她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他人,才用沙哑而稚嫩的嗓音开口:“谢谢您……夫人姐姐。”
江锦书微微弯起唇角,又很快敛起笑意,温和地问道:“为何要躲着他?”
“因为……他要喂我喝药,那药有毒!”小女孩声音发颤,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中浮起一层泪光。
江锦书呼吸微微一滞。她稳住心神,轻声继续问:“你怎么知道药中有毒?”
所有医治这孩子的药,理应都经沈钓雪和元管家亲自查验,就连江锦书自己也未曾插手。谁会暗中下毒?又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我娘……就是被人毒死的……”小女孩哽咽着说。
“你娘是谁?”江锦书的声音更柔了些。
“我娘……我娘……”她越说越急,却突然语塞,眼泪扑簌而下,“我不记得了……”
江锦书伸手轻抚她的头发,掌心温暖,孩子渐渐平静下来。
“……我只记得,别人都叫我娘‘金桃娘’。”
“那你叫什么?”
“我叫……小桃。”她话音未落,脸颊却泛起异样的红晕,呼吸也急促起来。江锦书察觉有异,伸手探向她额头——一片滚烫。她挽起小桃的手臂,只觉得孩子浑身软绵无力,几乎要滑落在地。她的病情正在加剧。
“小桃,你病得厉害,得赶快服药。”江锦书语气坚决却依旧温柔。
“不……不能让他们找到我……”小桃挣扎着拒绝,却气若游丝。
“姐姐……带我去找舅舅好不好……娘说……有危险就去找舅舅……”她声音越来越微弱,还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昏倒在江锦书怀中。
卫丞安静立亭前赏梅,一片花瓣悄然落于他肩头,更衬得他清雅出尘。
“沈某来迟,让卫大人久等了。”沈钓雪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歉意。
“沈兄!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卫丞安朗声笑着张开双臂,正欲上前拥抱,却见对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卫丞安动作一顿,随即挑眉戏谑道:“沈兄这一躲,可真叫人心寒。莫非如今封侯拜将,便不记得当年同窗之谊了?”
“……”
“世事难料啊,”卫丞安摇头晃脑,语气愈发轻佻,“如今沈兄贵为定远侯,倒是与我这个卫廷尉生分了。”
“你都成了卫廷尉就不能收敛一点吗?”沈钓雪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偏不。若不是当年我逞强坠马受伤,不能与你同赴军营,如今也该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何至让你独守雪巫城三载。”
“那伤是你为在叶家小姐面前逞能,硬骑烈马所致。”沈钓雪一语道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卫丞安闻言大笑,借斟茶掩饰尴尬:“沈兄好记性!来,喝茶,喝茶。”
茶香袅袅中,二人对坐亭中。卫丞安正色道:“沈兄今日相约,是为鹿鸣城一案?”
“正是。”沈钓雪颔首,“行刺之人,是肩甲客。”
“许赫云?”卫丞安指尖轻叩杯盏,眉头微蹙,“他一个闲散王爷,养刺客说是防身倒也罢了,为何要对你下手?除非...”他抬眼看向沈钓雪,“是受人指使。”
“可猜到背后之人?”卫丞安追问,目光如炬。
沈钓雪微微扬眉:“朝中欲取我性命者众多,难以断定。”
“无妨,”卫丞安一挥袖,“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从许赫云入手。”
“还有一事,”沈钓雪沉吟片刻,“我此次赴鹿鸣城,实为查探军粮被劫一案。只因证据尚未齐全,不便面圣,还请卫兄相助。”
卫丞安神色一凛,郑重颔首:“沈兄放心,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此事我必全力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