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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墙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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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倒计时纸张又一次被撕下,鲜红色数字稳稳定格在30。
还有最后三十天。
高三的日子像是被上了发条的钟摆,连呼吸都跟着紧凑的节奏走。学生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清晨半小时的早读,英语单词册、语文古诗文小本翻来覆去地摩挲,页边早已磨得起了毛边,字句却还是要一遍遍地刻进脑子里。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去课间十分钟的喘息、中午两小时和晚上一个半小时的吃饭时间,课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
数学、语文、英语、地理、化学、生物,六门课轮番上阵,原本最让人期待的体育课,也早早换上了正课的外衣,再也没有时间去操场肆意挥洒汗水。
每天唯一的“放风”时刻,就是大课间那二十分钟的跑操。
这是年级主任好不容易为他们争取来的时间,可同学们却并不领情,队伍里怨声载道,一声声“都最后几十天了还跑操”的抱怨,像细密的雨丝缠在空气里。
班级之间窸窸窣窣的吐槽声不绝,沉闷的气压笼罩着整栋教学楼,仿佛头顶压着一团厚重的乌云,闷热又烦躁,就等着一个缺口,好把积压的情绪统统倾泻出去。
“好累。”楚南星把笔往桌上一甩,也不管它会不会滚落到地上,抬手狠狠揉了揉干涩发涨的眼眶,想驱散那股沉甸甸的倦意。
桌上摊着一本生物全选择题练习册,他没拿草稿纸,所有解题思路都密密麻麻写在试卷边缘的空白处,一个个分子结构、反应公式挤在一起,排列成看似神秘难懂的符号。
这些题难度中等,他刚刷完一批难题,这会儿正是靠大量基础题保持手感的时候。越是成绩好的学生,越忌讳一味钻研偏题怪题,高手过招,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胜负常常就差在一分两分的基础题,或是一丝一毫的仔细程度上。
“同学们,下午好。”生物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抱着一大摞卷子“咚”地放在讲台上,震起一阵粉笔灰,前排同学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全班同学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七倒八歪地喊着“老师好~”,尾音拖得长长的,高低错落,活像一出不成调的三重奏。
“这节课我们做一套小测题。”老师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随手捏起几张卷子递给第一排,“传下去。”
“好。”不知是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像被抽走了力气。
楚南星和顾清淮个子高,向来自觉坐在最后一排。卷子一路传下来,到顾清淮这儿却断了档。
他端端正正坐着,举起右手:“老师,我没有卷子。”
“谁有多的,传一下。”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环顾一圈。
“不用了。”楚南星指尖捻着自己那张卷子轻轻一搓,竟分出一张来,顺手推到顾清淮面前,“我有,给你。”
“那就好。”老师点点头,坐下拿出另一叠改好的卷子,拔开红笔帽,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划过,勾叉一气呵成,连答案都不用多看一眼。
无他,唯手熟尔。
其实高三这年,累的又何止学生。老师的压力同样不小,学生做题,老师改卷,平均两天一轮考试,一个科目上千份卷子,却只有七八个老师分摊,平均每人两天就要批完一百多张,还要兼顾上课,谁都不容易。
楚南星拿到卷子,长长叹了口气,才提起笔沉入题目里。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课上到一半,细碎的讨论声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这个公式……是不是这么用?”
“第五题选D吗?”
同桌之间压低声音交换着答案,像是偷摸交易的地下党。
生物老师头也没抬,声音带着淡淡的警告:“高考的时候,可没人能帮你。”
讨论声戛然而止,不过片刻,又压得更低,像野草般悄悄冒头。
周测小测的难度向来贴合日常水平,不算难。其他人还在啃选择题的时候,楚南星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动笔写大题。
全部做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懒得再动一下,就那样把卷子摊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发起呆来。
发着发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黏在了顾清淮身上。
顾清淮也已经做完了,却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脸上看不出半分松懈,只是把刚发的卷子整齐摆到桌角,又拿出另一本习题册,自顾自地写了起来,光明正大,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偷懒或是搞小抄。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顾清淮很快察觉到,缓缓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楚南星没看清,也没听见,像前排缠着王景问题目的杜程那样,微微倾身过去,小声问:“什么?”
“你饿了么?”顾清淮这次出了声,声音压得很低,同时从桌上的玻璃罐里捏出一颗糖,递了过来。
楚南星低头一看,是颗黑白包装的大白兔奶糖。
他当初送给顾清淮的那一罐子糖,不知道被吃空了多少回,却从来没有真正空过,总是被顾清淮悄悄补满,到最后,大半都进了楚南星的嘴里,就像此刻这样。
他拇指掐着包装袋的开口,利落地剥开糖纸,裹着糯米纸的糖果落进嘴里。糯米纸先在舌尖化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紧接着,大白兔特有的浓郁奶香便漫了开来,甜丝丝的,瞬间驱散了不少疲惫。
楚南星把糖在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时不时还轻轻咬两下,一颗大大的奶糖,没一会儿就融化在了嘴里。
吃完糖,他也不再唉声叹气,学着顾清淮的样子,把小测卷规规矩矩放到桌角,又掏出自己的练习册,重新埋首进去。
时间就像指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流走。
天气越来越热,连树上的蝉都蔫了,鸣叫声也没了往日的清亮,恹恹的,像是也扛不住这灼人的热浪。教室里的学生们也一样,精气神都提不起来,仿佛都憋着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沉闷又压抑。
老胡还是那身熟悉的灰色条纹短袖,这天上课他什么资料都没带,只在兜里夹了一支笔。
他走到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学生。
从高一带到高三,整整三年,眼前这些孩子从青涩懵懂的少年,长成了如今挺拔昂扬的模样,像一棵棵拔节生长的青竹。
老胡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同学们,高中三年,毕其功于一役,就看三天后的高考了。”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最后三天,学校还是老规矩,不上新课,全天自主复习,全年级每个老师都全天在岗,有什么问题抓紧问,别留到考场上才发现不会。”
末了还带着点玩笑的语气:“我可不想再带你们一届高四啊。”
前面的话还带着几分沉重,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后面这句一出来,瞬间点燃了气氛。
“老胡!我们肯定能考好!”
“什么高四啊,也太不吉利了!”
楚南星混在人群里,侧头看向身边的人:“顾清淮,你紧张吗?”
顾清淮没直接回答,反问:“你呢?”
楚南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紧张。”
“我也是。”顾清淮笑了笑。
……
又过了一天,清晨的阳光洒进教室,往日里被课本试卷堆得满满当当的课桌,不知何时变得空旷起来。
为了布置考场,大家每天放学都要往书包里塞沉甸甸的书,一连收拾了好几天,如今桌上只剩下最后两天要用的知识点总结和背诵资料,那些厚厚的课本、成摞的试卷、练习册,早已不见踪影,所有内容都早已刻进了脑海里。
……
还有最后一天。
整层高三楼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表面上平静得像一片深海,水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楚南星觉得今天同学们都有点反常,明明早该收拾干净的课桌,又莫名堆上了不少纸张,粗略扫过去,红的蓝的黑的笔迹交错,都是些改过的试卷。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专注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本子,上面全是他整理的易错题、容易混淆的知识点。
顾清淮则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动着,在心里默默梳理知识点,自我检测。
杜程向来闲不住,这会儿又扭过头来:“南星啊。”
他看着楚南星空空荡荡的课桌,一脸诧异:“你居然什么都没准备?”
楚南星挑了挑眉,反问:“准备什么?”他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杜程的意思。
“哎呀!”杜程一拍大腿,“我跟你说,这事儿我也是下午才知道的。”他干脆整个人转过来,跨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压低声音,“隔壁班组织了个活动,今晚八点半,想去的都可以参加。”
他顿了顿,又问:“你看过电视剧里演的不?就是高考前,大家把课本试卷从楼上往下扔,纸张满天飞,看着可爽了!”
“幼稚。”楚南星哼了一声,追问,“八点半?没个信号什么的?”
这会儿教室里没老师,杜程声音也大了些:“有啊!”说着又挠了挠头,“具体是啥来着……我忘了。”
他大手一挥,一脸无所谓:“不重要!到时候有人跑我们跟着跑就行!”
“行啊。”楚南星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一想到高考前能和同学一起做这么件“刺激”的事,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兴奋劲,连明天要考试的紧张感都消散了不少。
心里一松,胃口反倒来了。他伸手打开顾清淮桌上的糖罐,最后一天了,罐子依旧塞得满满当当。楚南星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在顾清淮无奈的目光里,他把罐子放回去,笑得一脸狡黠:“别这么小气嘛。”
“小心牙疼。”
说着又推过去一叠试卷,上面鲜红的叉号格外显眼,都是杜程刚分给他的,还混了几张王景的:“分你一半。”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扔。”
顾清淮的糖本就是留给他吃的,接过那叠分数还没自己零头的试卷,轻轻应了声:“好。”
“同学们,还有什么问题抓紧问哦。”
最后一个晚自习,依旧是老胡坐镇。他笑呵呵地走进来,却总觉得教室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他没多想,照常坐在讲台上的椅子里,耐心地解答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