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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老胡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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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多年执教的直觉,果然没有错。
教室后墙挂着的时钟,时针稳稳指向八,分针落在六上。
隔壁的隔壁,忽然炸开一阵骚动,像起义打响的第一声枪响,紧接着,整栋教学楼都传来一阵隐约的震颤,脚步声、压抑的欢呼声顺着楼板层层传过来。
他刚给身旁的同学讲完最后一个易错点,抬眼问道:“懂了吗?”
同学忙不迭点头:“懂了懂了。”目光黏在老胡手里的卷子上,恨不得一把抢过就跑,却还得强装乖巧,听着他最后的叮嘱。
老胡微微一怔。
这孩子怎么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跟憋了许久要去厕所似的。
他失笑,把卷子递回去:“最后一天了,加油。”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楼道里奔过。
“冲啊——兄弟姐妹们!”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学生们瞬间绷不住了,猛地推开椅子,一窝蜂往外冲。
“冲!”
“冲啊!”
“你们干什么呢?”老胡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班里的学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后门涌出去,眨眼就跑没了影。
一个门根本不够挤,很快,前门也成了出口。有个学生路过时还不忘嘿嘿一笑,礼貌地喊了声:“胡老师!”喊完便脚下生风,一溜烟没了踪影。
这群孩子到底要干什么?
胡老师伸出手,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拉住,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气着气着反倒笑了。
算了,最后一天了,由着他们疯一次吧。
等教室里的人全都走光,他才慢悠悠起身走出去,倒要看看这群小家伙究竟在闹什么名堂。
楚南星早在第一声骚动响起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阵混乱,想必就是杜程口中说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把试卷紧紧捏在手里,右脚先探出去半步,微微弯腰弓背,整个人像一根蓄满力的弹簧,随时都能弹射出去。他左手往旁边一挥,干脆地招呼:“顾清淮,走!”
没动静?
他回头一看,顾清淮依旧端端正正坐着,一副八风不动的好学生模样,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走?”楚南星挑眉。
顾清淮语气平静:“不急。”
急死了好不好!再晚一点,连站的地方都没了!听这动静,整个高三年级的人都倾巢而出了。
直到那声“兄弟姐妹”的呐喊划破空气,楚南星再也等不住。
“跑!”
他率先冲了出去,刚跑两步又猛地折回来,一把抓住顾清淮的手腕。
原本正要回头喊他的杜程,一扭头只看着空荡荡的后桌,当场愣住。
人呢?
两个人都是长腿宽肩,跑起来又快又稳,轻轻松松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刚踏出楼道,楚南星当场惊得睁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刚才的担心一点都没错,晚一步真的连位置都抢不到,别说好位置,连挤都挤不进去。
三中的高三年级在教学楼最上面两层,五、六楼,他们班正好在五楼。
整栋教学楼由四栋楼合围而成,圈出一个方正的天井。
而此刻,五楼靠近围栏的地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密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没办法。
楚南星吐了口气,他一直没松开顾清淮的手,掌心已经微微发汗,依旧牢牢牵着:“我们去六楼。”
“好。”顾清淮乖乖跟着他,大步往上跑。
人实在太多了。挤在栏杆边的是最爱凑热闹的一批,还有些不爱往前挤、却喜欢看热闹的,就站在楼梯台阶上,也是人头攒动。
短短一段路,人挤着人,肩擦着肩。楚南星掌心的汗越来越多,越来越滑,几乎要握不住。
就在手指快要松开的那一刻,顾清淮忽然反手一扣,握住了他刚刚抓着自己的手腕。
换他带着楚南星往前冲。
顾清淮走在了前面。平日里他总下意识和旁人保持距离,此刻却半点不介意胳膊贴着胳膊、肩膀蹭着肩膀,闷热的汗味也挡不住他的脚步,只因为楚南星想去。
再多的人,也拦不住两个少年往前跑的脚步。校服衣角在灯光下轻轻飞扬,他们挤过二十四级台阶,一口气冲上了六楼。
……
不出所料,六楼依旧人满为患。
楚南星捏着试卷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大拇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都搓出纸屑,搓成细细的小条。
到了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正想找个稍微宽松的地方站着,手里的卷子也打算分给那些有位置却没东西可扔的同学。
可顾清淮的手,依旧牵着他没放。
楚南星疑惑地动了动手腕,抬眼看向他。
顾清淮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继续挤过六楼的人潮,转过拐角,往更上面的楼梯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楚南星愣了愣,再往上就是天台了。以前出过事,天台常年上锁,根本不让学生进,“上面没路……”
“咔哒——”
一声轻响,顾清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天台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挂锁应声而开。
楚南星目瞪口呆:“你哪来的钥匙?”
“前几天老师叫人搬多余的桌椅上来,钥匙没来得及还。”顾清淮淡淡解释。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他明明没请假,也没缺席过。
顾清淮轻声道:“那天你去办公室问题,在那儿待了一整晚。”
“哦……那天啊。”楚南星一下子想起来了。他只不过去问一道数学题,结果被数学老师扣着做了一道又一道,硬生生留了一整晚,自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也不再多问,楚南星伸手一把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天台分成两块,一边空空荡荡,另一边搭着简易棚子,里面堆着搬上来的旧桌椅,一层叠一层,落满灰尘。
天台没有灯,只靠着头顶的月光和脚底的余光照明。楚南星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慢慢走到边缘。
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也不在意,直接俯身趴在上面。顾清淮就站在栏杆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楼下的狂欢还在继续。这里视野开阔,居高临下,能清清楚楚看见无数纸片、试卷、旧练习册像雪花、彩带一样纷纷扬扬落下,一层叠一层,铺在天井中央。明明是盛夏的夜晚,却硬生生造出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数不清的学生聚在一起欢呼谈笑,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的共振。
明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却莫名能感受到同一种心情,紧绷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决堤洪水般释放。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每个人都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即将走向不同的远方。
对他们这群少年来说,这大概是人生里最轻松、也最盛大的一场狂欢。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楚南星望着沉沉夜色,望着天上那一弯明月,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股意气,上不去下不来,在胸口、喉咙里突突直跳,恨不得冲破一切束缚。
他下意识抬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状,放声大喊,声音混进整栋楼的喧闹里,如同百川归海:
“啊啊啊啊啊——”
喊声清亮,却也只是这千万道声音里微不足道的一道。
楚南星喊到一半,偏头一看,顾清淮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脸颊微微一热,在月光下格外明显。这人怎么还看他笑话。
“你也来喊。”
“我?”
“对。”怕顾清淮放不开,楚南星又抬手示范,“跟我学。”
“啊——”
“啊——”顾清淮试探着跟着喊了一声。在楚南星鼓励的目光里,他慢慢放开声音,和他一起,越喊越大。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像是在互相较劲,又像是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天台之上,格外清晰。
喊到尽兴处,楚南星把手里捏了一整晚、几乎被揉成饼的试卷狠狠扔了出去。顾清淮紧随其后,纸片飘飘扬扬,从七楼落下,汇入漫天飞舞的纸雪之中,最终轻轻落在地面。
最初的大喊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楚南星榨干肺里最后一点氧气,磕磕绊绊地吐出最后一声长喊。
这段日子以来的紧张、焦虑、不安、迷茫,全都在这一声声呐喊里,彻底倾泻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脸颊泛红,眼睛亮得像星光坠落其中:“爽!”
他转头看向顾清淮:“你觉得呢?”
顾清淮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晰:“很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顾清淮也不再在意栏杆上的灰尘,就那样静静看着楚南星。楚南星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尽了最后一丝紧绷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