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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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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一场大雨,给小城添了秋凉,风卷起被刮掉的树叶落到马路牙边。
结巴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拿身份证,最终还是没拿,如果老板真的抽风要问,他就说丢了。
他现在站在总套的门前有些踌躇。到底进还是不进,要该怎么面对这个老板。
最后一脸英勇的开门进屋,发现周韶已经不在了。
尤杨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周韶看他身份证。
他有些茫然地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从来没有上过这么闲的活,以至于他现在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当时他为什么要应下来这份工作?
钱?也许是的,夜语的债务马上就能还完,他马上就可以清清静静的一个人,他需要一笔钱来为他的以后提供一些后路,尽管他没想过有以后。
但是他真的需要钱吗?
真的需要钱的话,从前就上牌不是比现在来钱更快?
尤杨又想到穿着黑大衣的周韶推开门,淡淡的语气,和那双黑亮的眼仁。
从昨天到现在刚好过去了一夜,他想听从的本心到底是什么?
尤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应下这份工作了。
干他们这一行的没有正点,日头下落前基本不会有人。正因如此他们有些白天都会有另一份工作,尤杨也是。
他这份工作来的实在偶然,也算不上是什么正经八百的活。养狗场的老板是常客,知道尤杨那点儿身世烂景,算得上看他长大,慈善性的让他有空就去照顾他偏场的狗。
都是些老弱病残,大多是从斗狗场上带下来的,没有价值,没人愿意费心看顾,没让他们流浪至死或送到屠宰场算狗场老板一点慈仁的心,除了狗粮管够,垃圾定期来人除,其余一股脑全丢给尤杨管。
偏厂的狗最近多了几十条,狗场老板怕尤杨管不过来,于是又招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两人排了一下,上午大爷喂,下午尤杨喂。
“上午西边顶头笼子里又死了一条,是条黑背,我叫人拉走烧了,还没登记。好家伙,它咽气儿的时候鼻子里嘴里耳朵里都在淌血,眼儿就直瞪瞪的睁着,也不知道是伤着哪了。给人都吓一跳。
还有东边还有南边有两条病狗要不行了,你盯着点儿。”
这是他们日常的交接,不过是报备哪边的狗有没有问题,老头来的时间短,记不住名,就一直那条狗那条狗,结巴听着他说这些要死的或者死去的狗,抿着唇点头。
老头交接完就下班了,尤杨抱着压板的本子绕着狗场点数,心里沉的如一潭死水。
这狗场里三五天死一条狗是常态,有的拉来还没两天就倒在笼里带着一身伤暴毙了,尤杨再听见这些死别已经泛不起什么波澜。
死的那条狗编号343,活的时间算长的,牙断了两颗,平时爱流哈喇子,还有那两条要咽气的狗,415和436,都是半身不遂的斗狗。
结巴巡视完就去给他们准备饭,他推着装狗粮的车一格一格的投喂,喂完顺手就摸摸。再清洁好七十多支狗笼子锁上门就算下班。他也没干多余的事。
他在水龙头下洗手,血水颜色被冲淡,混着泥污流出水道。
狗场在村里,在半山腰上,他骑小电驴要很久很久,途经街面邻里,下班路边喝酒的工人,摆夜摊跟老太掰扯七毛一块的菜贩,无所事事在街角混迹的年轻人,广场上各分阵地的大妈小伙,一路上都是蓬勃的,像森林一样的活力。
过了街面就是边城最繁华的地方,高楼矗立着,在地标建筑隔了条街道的地方有一组大楼,高矮错落,夜间亮了灯,就是只半阖的眼眸。等红灯的间隙,尤杨和这只眼睛对视,那眼睛视若无物,不喜不悲。
回到会所,这里的人都知道跟他这个瘪炮打招呼也不会理,大家都默契的忽视他,货梯到了三楼打开,尤杨走出去恍惚了一下,又默默的回去重新摁了楼层。
周韶依旧不在,如果不是周围的环境卒变,一切都是那么明亮而安静,甚至自己还能闻见隐隐的沉木香。难保这不是一场梦。
他突然后知后觉感到一些不安。搓了搓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狗场里死狗冰冷毛发的血腻触感。
他想将这感觉压下去,拿了架子上的茶包冲泡。
滚烫的清水斟入茶漏再经一双纤纤玉手倒出,茶汤颜色深得过了头,暗红发腻,味道差强人意。
周韶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执一只珐琅彩瓷山水杯品茗。
顶级的熏香荡出缕缕轻烟,掠过他的袖角缓慢升空,极奢的中式装潢衬得他泰然自若,客座让他坐的像主座。身边的人噤声闭语,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周公子好气场,张某今天是见识了什么叫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啊哈哈哈哈哈……”
来人打破平静,阔步走过屏风,富态的身体和圆润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全是亲和,他穿着黄龙盘踞金丝绣纹的唐装上坐周韶对面,尽显主人姿态。
他中气十足的笑喝道:“叔叔有点事耽搁了,贤侄可得海涵……”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主座,茶艺师上前给他侍茶。
“你说外面繁华三千,但我们边城的风景气候谁来都要叹一句奇也壮哉,这顶尖的滇红,这可是张叔这小家业的立足根本。贤侄,品茶?”
他端起茶杯置于唇边,面色陡然一变,继而摔杯于茶艺师身上:
“你们办的好事!拿陈年的烂茶给周总喝,怠慢我的客人,是不是不想干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茶艺师的手上,烫的她一抖,甚至没有大声痛呼,她眼里噙了泪花,却断不敢让它落下,连忙不住的道歉:“对不起张总!这茶是我拿错了,对不起张总!”
张善渊眯起眼睛,不满地叩着桌。小姑娘转头又向周韶道歉。
“对不起周少!真的对不……”
周韶挥挥手止住她,然后慢悠悠的,拿过那壶所谓烂茶又给自己斟上:“张叔,话不能这么说,这茶能在你这储存这么久,想必也是花了大心思炮制的,我对茶业造诣不深,却也知制作工序冗杂繁复,既如此,哪里能论价格不高,品相不好?陈茶新事,若加以包装,这陈茶……不也就变得名贵?”
“万事万物讲究一个有心无心,我倒觉得这陈茶挺好喝的,叔,你觉得呢?“
浅啜一口,周韶又道:
“我这人也惜花怜玉,一点小事大不用为难小姑娘,你先让她去收拾一下,小姑娘家烫坏了可就不好了。”
“贤侄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出去?”张善渊挥退其他人,屋里只剩下了他和周韶。
“贤侄肚量大,等会回去我让人给你备上一份薄礼,也算当叔叔的一份赔礼了。”
“哎,见面礼岂能和赔礼混为一谈,说出去才是下叔叔排面。今天来叨扰叔叔,我看那架子上的圆茶挺好,不如割爱送我一点?”
张老板一滞:“你小子好眼光,这可是我这里顶尖的珍藏,三十年一出。”
没听见后话,周韶追着问:“顶尖的圆茶我还没喝过,张叔舍不得给吗?那就算了吧。”
“哪有的事,贤侄都向我讨要了,叔叔能不给吗?”
“那就拿来吧。”
张善渊:“……”他吩咐人去拿茶饼,这茶名贵,有价无市。他都喝不上几次,如今要拱手让人,着实让他肉疼。
戏演了,礼笑纳了,周韶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跟叔藏着掖着了,张叔的生意,我想插一手,上次你的提议我觉得不错,毕竟人多力量大。”
张善渊继续向他确认:“可是考虑好的再入局?这船上了不到岸可是难下,实在不能说山穷水恶,这边很多人都可以为了钱不要命,你真要进来就要做好准备。这可是要命的。”
张善渊对上周韶的眼睛,那眼里冷静锐利下藏着的数不尽的贪婪,他听见周韶说道:
“正是因为要命所以才刺激啊。“
周韶拿出一本文件推向张善渊。
那是一份个人赌场账本。
“我有钱,我有势,玩玩又怎么了?“
一句话并不会打消张善渊再试探的心。
只是既如此,那便请君入局,来看看他们的船,是否有那么容易靠港。
一顿饭局终是落幕,周韶走出茶馆,张善渊还是那么的挂着笑意,“边城发展还是太慢,连几栋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还是委屈贤侄了。不过我听说你没要李可的房子,现在为了躲人,连自己那都不回了。”
“这边自然风景多好啊,不瞒张叔,李经理送的房子我嫌晦气,现在偶尔住在夜语。“
张善渊闻言哈哈大笑,上前拍着周韶的肩,显然他们对内里的行当都心知肚明:
“夜语里的小百灵?“他揶揄道。
“不是。“
“小迷?“
周韶摇摇头,笑道,“叔叔你还是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有点小癖好,就喜欢纯的,干净的。“
“一个小结巴,叫尤杨,听说从来没上过牌,我瞧着还挺新鲜,先招着玩玩。”
“哟,这小子我还真听过,没想到让你搞到手了。“
“张叔见过?“
“何止见过,你看他是不是有点瘸?“
“是。“
“那就是了,李建民的儿子,缠了这个尤杨很久,最后强上不成,还被打了,他气不过,带人把他打了一顿,差点闹出人命,最后敲断了他一条腿才算完。“
两人并肩站着在路边吹风,张善渊看不到周韶眼里的晦暗不明,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这小子随他那个小姐妈,一副祸国殃民的脸,只不过他妈早就死了,她跟他爸那点糟烂事整个边城都知道。“
周韶饶有兴味的问道:“这又是什么事?“
“早都是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这些年茶余饭后的那些多事婆娘都要嚼烂了,贤侄不如自己回去问清楚,从当事人嘴里听见这些事不是更有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