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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烟缸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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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缸砸到人头上发出闷响的场景历历在目,尤杨有些睡不着,辗转到深夜才压抑住砰砰跳动不安分的心。
那心到底在跳动什么,是否在证明他仍旧活着?
第二天医院的消息传来,李元重度脑震荡,砸出的口子缝了多针,刚出狱养的头发全被剃光。
尤杨听完周韶描述,心里暗暗的想:
——还是下手轻了。
他接了一杯热水,里面加了大量的冰块,递给周韶,再一次郑重的道谢:
“谢谢你,真的......谢谢。”
虽然真诚,但显得客套又疏离。
这道谢没让被谢者接受,反倒让他气的背过身。
“还挺伤心的,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周韶故作伤心的说。
这真把尤杨唬住了,转到周韶身前想要道歉,看见周韶嘴角是止不住的笑。
还没涌上被耍羞窘的情绪,大手便搭上了他的头,使劲揉搓。
尤杨恼怒的拿下周韶的手,瞪他一眼顶着个鸡窝头要往外走:“我走,我要,去,去上班!”
“哎哎,上班?上的哪门子的班,你现在不就是在上我的班吗?”周韶一把拉住他,“背着我还有兼职是吧,我给你的还不够买断?哪个金主,报个名号?”
哪有什么金主银主!
尤杨真上了火气,也不知道对上周韶的脾气是从何而来。
”是,是狗!”
“真生气啦?我看看。”周韶没感受到他怒气似的,掰过他的下巴还要凑近端详,这个距离让尤杨感到不适,连忙打下他的手,还退开两步。
“行,有点脾气好,整天跟个小人机似的。”周韶又抓过他呼噜两下头才放开。
“走吧,瞧你那受气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了你呢,小受气包。”
尤杨没理他,刚走到沙发旁拿起包,就听见身后周韶真诚的问道:
“真狗假狗?”
尤杨没脾气了。
狗场大爷腰间盘犯了,留下一堆重活颤颤巍巍的下了山。
最近狗死的有些勤,多数是七窍流着血死去的,空气里弥漫着尸体的血锈酸气。
搬粮,蓄水,冲扫厂子。等尤杨忙完天色已经暗黄,他抹了把汗,望向远处。山间树影婆娑,日头缓缓西沉,云朵彩霞交相辉映,是极美极美的风景。尤杨锁上大门,骑上他的小电驴迎着晚风下山去了。
路上依旧是唱卖的菜市,打球的少年,闲逛的小年轻,蓬勃而朝气。
顺着音箱轰隆隆的舞曲,尤杨跟着哼起了小歌。
到了后门,他把车充上电,顺了顺被风吹的飘逸飞扬的头发,拐弯出去就看见几个人流氓似的扎在石墩旁,齐刷刷的看向他。
心下一沉。
尤杨转身就跑,但他一个瘸腿怎么跑得过正常人,很快被堵到街角的死路上。先有人动手了。
晚霞星夜逐渐交替,门店陆陆续续的都开了,做买卖的大声吆喝着,周韶咬着青汁吸管,溜子似的逛悠。乍一听见打架的声音,脚下打了个拐凑热闹去了。
边城治安实在一般,不然也不会街面上就这么鲜亮亮的打群架。周韶看着数量不像是群架倒像是围殴,几个人围着一个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往。他走近两步,中间被打的小男生漏出半张脸,赫然就是尤杨。
几个人钳制住他,为首的那个还没抡起拳头,尤杨先扬起脑袋给了他一个头槌,他捂着鼻子大叫,另一个刚刚靠近,还没起动作,尤杨又是一个头槌。
霍,中华小子啊。
周韶又嘬了口青汁。
瘦瘦的杆子能爆发这么大力量,已经够让人匪夷所思,几个精壮的正常人在这个瘸子手上占不到好,周韶发现尤杨是打架不要命的路子。
无论几次,尤杨都是会还手的疯狗。左右不过光脚打穿鞋,别人打得狠,他就打得更狠,别人打得不要命,他就一定要比他更不要命。
这是长久以来,属于他的生存之道。
没人发现他,周韶就在一旁看热闹。又过了两分钟饮料喝完了,这时尤杨难敌四手,再加上他们猛踹瘸子那条好腿,逐渐落了下风,于是他扔掉杯子不嫌混乱的积极参与进去。
他先把尤杨揪出来扔到一边,趁人都摸不清状况就开始动手。
场面转变之快,荒诞的有些滑稽。
尤杨被挤出战局,站在周韶的一边。既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第一次被迫充当吃瓜群众。
“日!什么人!知道老子是谁吗!”
“你他妈谁啊,瞎掺和什么!哎呦——别打了别打了!”
“你敢打我?我爸是刘伟!”其中一个大喊着,往后躲闪企图让前面的人分担伤害。
“别打了!别打了!”
一时哀叫声此起彼伏,四五个人被打的团团转,撂下“你给我等着”云云,犹如丧家之犬般四散而去。
等人都跑光了,周韶掸下衣服上的灰,看了一圈,他们会找地方,这里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他回头看被暗面遮覆住的小人,语气像轧着轮胎在铆钉路上打圈儿:
“你兼职就是沙包代打啊?”
“明,明明,有,有,在还手的。”尤杨嘀咕着,他想他们充其量是互殴。
“那你够厉害的哈。”
周韶当然看见了,尤杨打架就是逮到一个往死里锤。看这样子,是没少吃亏。
他叼着一根烟点燃递给尤杨。
尤杨接过,抽了一口,然后狠狠地咳嗽。
周韶在升腾的缭绕烟雾中笑他,“不会抽,你接什么?“
“咳咳给,咳你,面子。“
头发已经打乱炸毛了,周韶要去捋尤杨的头发,尤杨后错躲了一下,却被周韶扣住脖子勾过去。
“这儿疼不疼?”他屈起手刮了刮尤杨红肿的右脸。
香烟被夹在指尖在尤杨面前上下晃动,尼古丁的雾蒙上了眼,舌尖顶上被刮蹭过的脸颊,他摇摇头表示不疼。
“那这里呢?打伤了?”
周韶指指他肩头上的血渍。那已经干涸发暗了,是他清理狗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身形微顿,突然贴过去轻轻嗅闻。
这个动作几乎埋到他颈窝里,让尤杨呼吸停滞。
那味道仔细闻除了有些发腥,还散着古怪诡异的甜味。
“怪不得你身上有股狗味。”
他皱皱鼻子,直起身,看着比他还要矮大半个头的人。
小卷毛现在汗津津的,没什么手感,抓着额发向上一撩,露出整个额头,尤杨混身不自在,比被打了还难受,又要挣开周韶的手向后躲。
“躲什么?摸摸。”
最后还是没得逞,尤杨胡乱甩了甩,卷毛又耷下来,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周韶看这幅唯唯诺诺良家妇男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饿了,走,哥哥请你吃饭。“
走出街角,街面上还是那么热闹,仿佛没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激烈斗殴。
尤杨回头看了一眼,他有种被监视的异样感,身后是摊子,和在路边停着的车。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又被无知无觉的周韶掐着脖颈拧回去。
他跟到周韶坐在脏摊的桌子边,抻着油腻粘手的菜单点串。
周韶拿了一扎啤酒过来,启开瓶盖,墩在尤杨面前。
“这个会喝吗?”
尤杨睨了他一眼,拿起酒瓶对嘴吹。
周韶笑了笑,夹颗花生米扔到嘴里也跟他一起喝。
边城的夜生活还算丰富,即便晚风凛冽,街道上依然人头攒动。在这个街面,晚上倒是比白天热闹。
“小结巴,你是哪里人,本地的吗?”
“是。”
“啧,跟我多说两个字会坐牢吗,小小年纪别学那么深沉。”
“是,是的。”
也……行,好歹多说了俩字儿,还算有进步。
周韶爱拿这锯嘴葫芦逗乐,“现在开始,跟我说话不许嗯啊哦,一句话不能少于三个字,给点情绪价值行不行。”
尤杨不知道怎么上情绪价值,只能说,“好,好的。”
“你这行干了几年了?”
“不,不记得了。”尤杨打起警惕。
“哼,嘴巴守的挺严。”
这次打了李元,似乎还顺势毁了他的一桩生意,尤杨不知道周韶有着什么样的势力能这样大胆策划再接下来,李家的能量庞大,暗里都是一群亡命徒,也不知道周韶明不明白。
这让他极为担心。
李家的势力,如果李元愿意,轻轻松松就可以碾死他这只蚂蚁。这次似乎就像个小打小闹被消融了,极不合理。
他找到机会插话,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他们找我,是,是李元的,意思,你唔......”
周韶塞给他一支烤串,塞住了他的嘴。
他吃着,周韶就在他耳旁碎碎叨叨地念:
“李元的事你不用管,捅破天也是生意上的事。李家不会放出这个消息,但也不会吃亏,这次的事是我想的不周到,让你受了牵连。以后不会了。”
周韶问道:“那帮都是李元的狗腿子?”
“是,是他们。”
“经常找你打架?”
“以,以前是,现在,现在没,没有了。”
“哟,老朋友呢。”
尤杨低头闷闷喝酒。
天可怜见的。周韶捻了捻手指,说:
“太可恶了,羊毛还要换只羊薅呢,这帮人就可着你一个人祸祸。”他悉心教导,“以后不要单打独斗了,摇人会不会?一个电话哥就带你报仇。”
只见尤杨肩膀微微颤动,他抬起头,两只眼睛弯弯,睫毛也跟着灵动的扑闪着。眉开眼笑在他眼前具象化了。
见尤杨被逗笑了,周韶也轻轻勾起嘴角。
就是太瘦了,两颊颧骨一拱起来都会高耸,略微凹陷的,有些像单薄干瘪的纸片人。周韶想,尤杨是怎么瘦成这副样子的。又开始想,如果把这脸颊用肉填满,再笑起来又该是多么生动。
他从来是个身体力行的人,招来服务员又点了许多。
烤串在尤杨面前逐渐堆叠成小山的形状。
“吃,多吃点儿,不长肉好歹长点个。”
尤杨欲言又止,周韶一眼瞪过去。
“不许说我吃饱了之类的话,你没吃饱。”
于是尤杨在周韶监视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塞。
可一旦有了微的饱腹感,尤杨就再也不想吃任何东西,即使是焦香油润的羊肉串在他嘴里也被撕咬的像蜡纸一样。
周韶奇怪的很,拿起一串被烤的起了酥皮的牛油,上面还挂着两颗嫩的滴汁的牛肉粒,他放在嘴里品尝,极品。确认不是串烤的难吃,歪头疑惑:
“为什么吃这么少?黄志刚不管你饭啊?”
尤杨腮帮鼓鼓的摇摇头,他没嘴说话,只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被虐待。
周韶对此事持保留意见。
尤杨陪周韶喝了不少,后半场里,喝的眼睛都发直,还在举杯要陪着一口干。
周韶笑眯眯的拦下那杯,最后一口干了,利落的起身,把尤杨往肩上一带,扛着就走了。
尤杨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只觉得天上转转的,人影糊糊的。乍一被带起来还有些打挺,皱皱鼻子嗅到了周韶身上的味道,混着酒气,好香,好香。像一条软体动物被扛了回去。
周韶只觉得这小子轻的出奇,仿佛飘着的一颗气球下一秒就轻轻的飞走了,于是掐着他的腰窝更往上提了提,搂的更紧了些。
醉酒后的小瘸子成了一只慢羊羊,吞吞跛跛地跟着动,周韶估量了一下,就算会所离着不远,以瘸子目前的时速起码一个小时后才到。
他摸了摸尤杨的肚子,并不是非常鼓胀,应该不会吐。于是他卸下尤杨把他挎在了肩上。
他大步迈的很稳,快到会所门口尤杨才反应过来被扛了这么远。
而那辆没有被尤杨发现的黑车若隐若现,直到夜语门口。
周韶在门口停顿,似是累了,把他放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拒绝了门童的帮助,重新抱起尤杨又向上托了托才进去。
尤杨醉了也不吵不闹,进屋之后就乖乖坐在沙发上发呆。这时候周韶再凑过来,摸头捏脸,他没有一样是抗拒的,小手办似的任周韶摆弄。
周韶小时候养了一条小狗,毛发手感和尤杨别无二致,都是有些蓬蓬的卷毛,周韶觉得尤杨像他家小狗成精了一样,格外亲切。
“小小年纪你还得叫我声哥哥,叫一声我听听。”
明明是喝醉的酒鬼说话还不利索,就一个字都喊不明白,拖尾的长音像撒娇,但声音清清朗朗的,倒真是个好弟弟。
可周韶说:
“你喊的不好听,再喊一遍。”
尤杨垂着头不言语了。
他一沉默,周韶又不乐意:“怎么不喊了?”
闷了半天,尤杨只憋出来一句话:
“不,不好听。”
周韶使劲压着嘴角:“好听,特别好听,你再叫一声。”
这时尤杨突然站起来,吓了周韶一跳,以为他是要吐,连忙躲到一边。
没想到这小瘸子拖着腿就往浴室走,周韶喊他:“干嘛去?”
小瘸子用方言回答他:“洗白白。”
尤杨觉得自己没醉,只是脑子转的有些慢,他不想理周韶,他想去洗澡。
这话含混的周韶差点没听出来,听懂之后忍俊不禁,哪有管自己洗澡叫‘洗白白’的,这不卖萌呢吗。
“能行吗?”
“没。问。题。”
以前有个阿嫲带他洗澡时,会哄他说去洗白白,其实拢共也就那么两次,尤杨记到现在。
热气蒸腾,熏得酒劲上头,尤杨困得迷糊,上下眼皮都要粘在一起,裹着浴袍脚步虚浮的走出去,本是奔着卧室走的,又瞥见周韶冲他勾手,踉踉跄跄的奔着他去。
尤杨变成了个大写的问号,站在周韶旁边听候差遣。
“去睡觉。”周韶指挥道。
“哦,哦,好,好的。”
于是尤杨三步一扶两步一晃的进了屋,连手机咣当一声掉下去都顾不上,踢踏开鞋摔在床上不省人事。
这小瘸子,门都没关。
周韶跟着动静过去,捡起手机握在手里看了看,这手机看着年头挺长,电池后壳都有点轻微的起了翘,他把手机放到尤杨床头,轻轻的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