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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男人女人 一双鸳鸯纠 ...

  •   这话像是一道闷雷炸在林淮宁耳边,不大不小的,其实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怎么好奇这位表哥的房里事。所以只是嘶了一声,漂亮的脸上都是些疑惑,那姨太太倒是有点不吐不快的恶意,这时候说话也顺溜起来了。

      “我十四岁就被夫人的娘家挑过来当姨太太了,当初还以为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大好,我来了自然能活得好……到了才知道,”她絮絮叨叨地说道,越来越激动,捂着小腹撑起身体,单薄的蝴蝶骨随着她的动作变得翩翩的,几乎要飞翔起来。“哪里是什么感情不好,他那是根本、根本就不来后院,我们就是两个被摆在台子上的雕塑,只是给外人看的!”

      林淮宁被这滔天的怒火砸的有点晕,拍两下她的肩头,安抚道:“别激动啊小嫂子,你这不是还有着身孕呢,情绪波动对孩子不好。”

      正说着话,就听一阵轻轻的踩着草地的声音从小路传过来,林淮宁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厨房里面的杂役,姨太太的情夫摸着黑过来。看着他们两个这样的情态眉心一凛,三两步走上前去拦开林淮宁的手,十分警惕地将姨太太往身后一护。

      林淮宁也没了打扰这对有情人的心思,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回了。留下这二人的影子漾在夜色之中依偎。

      一双鸳鸯纠纠缠缠,十指紧扣,两对眼睛掺进一点说不清的勇气。

      ……

      第二日只用在总务处待两个小时,终于是难得休息,谁想那糟心的庄繁羽就敲响了方家的房门。

      林淮宁刚从司令部回来,一身军装还没换下去。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挺眼熟的黑色轿车。庄繁羽靠在车门上,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烟灰色的细针脚毛衣,衬得那张脸格外的白净,他两根指头夹着一根烟,正仰头看着方宅上边的那块儿匾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林淮宁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拍了他一下。

      庄繁羽回过头,眼角的泪痣随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动,将烟灰抖在地上,用烟头朝着匾额遥遥一点:“你们家这门,可比我们家里庄严肃穆多了。”

      “少来。”林淮宁翻了个白眼,一挥手让陈永生滚蛋,自己挺自觉地拉开了车门先坐了进去:“去哪?”

      庄繁羽笑了一声,把烟很不珍惜地掐灭在把手上的漆皮上,钻进了驾驶的位置,慢悠悠地报了个地名。林淮宁一听就觉得头疼——百乐门,又是百乐门。每回庄繁羽往车边一站就是载自己出去花天酒地,十回里有九回去的都是百乐门,实在是看见那灯光就想吐。

      “你就不能换一种地方?”

      “我在北平人生地不熟的,只认识这一个地方,要不然林大少爷给我个去处?”庄繁羽理直气壮地说着。

      林淮宁实在懒得跟这个二世祖争论,往椅背上一靠再往窗外扭头,这就闭上了眼。这是默许了,庄繁羽侧头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角那颗红艳艳的痣,又滑到领口露出来的那截脖颈。

      “瘦了。”他说,踩了一脚油门。

      “嗯?”

      “我说你瘦了啊,淮宁。你表哥表嫂对你不好?”

      林淮宁睁开眼,斜了他一下。“就你对我好?管得还挺宽。”

      庄繁羽笑了笑,也没接话。车子拐过街角,倒影里是他们被光强行揉捏在一起的两团影子,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百乐门里还是那个样子。灯红酒绿,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脂粉气和洋酒味,台上两个穿红戴绿的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叫不上名字的曲子。林淮宁一进门就被那股子热烘烘的气浪扑了一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庄繁羽倒像是回了家似的,熟门熟路地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跟这个点头跟那个摆手。其实他在北平认识的人并不多,但认识他的人可不少——沪城庄司令的儿子,这个名头到哪儿都好使。

      林淮宁跟在他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独属于林淮宁的不冷不热的微笑,跟这个点点头,再跟那个握握手。有人朝他递酒,他也接着,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

      庄繁羽跟人寒暄了几句,回头看他,见他一个人往角落里走,手里的酒晃都没晃一下,便拨开人群走过来。

      “不喝?”

      “不想喝,喝多了去哪都要被唠叨。”

      庄繁羽于是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过去,自己仰头喝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也没擦,就这么看向自己的好友。

      “有心事?”

      林淮宁没回答,目光越过庄繁羽的肩头,落在舞池里那些旋转的人影上。花花绿绿的裙子、熠熠生辉的珠宝,男人的笑脸、女人的娇嗔,全都被萨克斯柔柔腻腻的调子搅合在一起,如同一碗被煮烂了的粥。

      “没有。”他说。

      庄繁羽看了他一会儿,倒是没有追问,只是把空酒杯往经过的侍应托盘里一放,手里勾着林淮宁的胳膊,将他扯进了舞池,说是放松放松。

      林淮宁被他拉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则被他握着。两个人靠得很近,庄繁羽的气息拂在他耳侧,带着一点烟草味和无法散去的酒味。

      “手这么凉,还在想你娘的事情?有打算了没有,不如你讨好讨好我,我说不定就能帮你出出主意了。”庄繁羽低声说。

      “你手热。”林淮宁挑肥拣瘦,回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庄繁羽倒没恼,手里搭上林淮宁的后腰,顺着下一个舞步将他往怀里带了一下,正好按在那道旧伤,为他而生的疤痕。两个人跟着音乐慢慢晃悠着,谁也没再说话。林淮宁表情有点神游,闭上眼忽然感觉这场景有点荒诞——他跟庄繁羽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莫名其妙搂得这么紧。

      不过也谈不上别扭。庄繁羽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本事,就在那儿站着,不远不近的,你想说话他就听着,你不想说话他也不烦你。

      林淮宁喜欢这样的朋友。

      一曲终了,庄繁羽也松开了他,随手从经过的侍应手里拿了两杯酒,先把一杯递给林淮宁。

      “这回还喝不喝了?”

      林淮宁接过来,很给面子地抿了一口,表情却很古怪,呸了两口。是甜的,化在舌根黏黏的,腻得慌。

      “你给我的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反正是酒。”庄繁羽好奇地把自己手里那杯也喝了,感觉味道确实不太好。索性一伸手搂过来一个矮个子的女孩,那女孩也是个侍应,受宠若惊地抬头,手里还端着高高低低的酒杯,不大的年纪,脸上却带着浓浓的妆,厚重的睫毛扑闪两下。庄繁羽笑了一声,朝林淮宁说着什么这姑娘还不抵你好看的话,一边将整个托盘都接过来了。

      林淮宁抱着胳膊,声音有点冷:“人家好好的挣钱呢,非让你莫名其妙同别人比来比去的,怕是要回去想着都要觉得晦气。我是比不得女人的,你也别往随便往我脸上贴金,将来我爹娘在底下要让我再死两回可怎么办。”

      那姑娘原本有些难堪,不过在这做活的都要受点数落,庄繁羽这点容貌上的玩笑已经算是最轻的那一种了,况且这酒也都卖了出去。她早就学会了什么肚子里咽,眼泪、苦楚,那些无法在脸上消化的东西都被她种进了胃里。此刻听着林淮宁的话忽然觉得心头一暖,居然只要有人给她一点无足轻重的善意就能让她高兴极了,实在太廉价了,甚至比不得一杯甜酒的价钱。

      庄繁羽倒没反驳他,叹了口气,轻抚两下那姑娘的脑袋,像模像样地道了句歉,又将一枚银元放在她掌心,将人打发走了,这才开口跟林淮宁又说起话:“你这么怜惜女人,怎么不挑个女人跟着你呢?”

      歌女唱了一声肉麻的情歌,林淮宁看向五光十色的台面,看向女人裸露皮肤,刺目的光打在那上面,深厚的背景是一块纯白的,身边明亮的彩带逐渐化成了刀叉。他觉得那是自己的母亲,被不知什么蚕食吞噬的母亲,躺在白瓷色餐盘上的母亲。

      “我是个男人,男人会让女人流泪、怀孕、守寡,男人也会让女人死去,男人的身份也会无限次的变换,而对男人来说,女人永远只能躺在盘子里任人汲取。所以我不敢喜欢女人,我不能成为我死去的父亲和恶心的方榆。”林淮宁难得很深沉地开口。

      庄繁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关心的并不是男人与女人,他关心的是林淮宁:“那你那个小吴少爷就不会为你这种没有心肠的人流泪吗?他看着还挺不经事的。”

      林淮宁看了他一眼,呵出一口无奈的叹息:“他眼泪都流干了也没用,我最恨的就是以为捏住了我的什么把柄就得寸进尺的东西。”

      不知什么乐器突然响出一声诡异的走调,庄繁羽把空空的酒杯放在一边,脸上的神色看不太清楚,转身朝外走去了,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得挺慢的:“喝不下就别喝了。走吧,要回哪,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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