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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猫与狗 这家伙,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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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宁也不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杯甜腻的酒一口抿尽搁在一边,转身也往外走。庄繁羽见他走得快了些,也没让他等自己,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
出了百乐门的门,现在天黑的很快,不过下午的时辰就能称得上入夜了,夜风兜头灌了下来,倒是把里头那点浑浊的热气吹散了大半。林淮宁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望了望街对面的路灯。那灯光昏黄黄的,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薄,飞蛾扑棱棱地往上撞,撞得灯罩子“当当”响。
风一吹,这杯酒的酒劲就莫名奇妙地涌上来,头倒是不疼,只是有些格外的晕眩。庄繁羽酒量倒是好,还能走直线,意识也清醒,降尊屈贵地给他开的是副驾的门,林淮宁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拒绝这个位置,坐进去就把座椅往后一靠,闭了眼。
车子发动的时候,庄繁羽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些。那风吹在脸上,暖烘烘的,混着皮革和烟草的气味,林淮宁竟觉得有些困了。这些日子他睡得不好,夜里总要醒两三回,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听窗外的风声,直到天亮。
“淮宁。”庄繁羽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小吴少爷,打算怎么处置?”
林淮宁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什么处置不处置的,他又不是我养的狗。”
“狗倒是好办,喂饱了就行。”庄繁羽说,语气听着像是闲聊,“人就不一样了。喂饱了还不够,还要哄,要陪,要给个名分。淮宁,你这种人啊,给得了吗?”
林淮宁没吭声。
车子在路口掉了个头,庄繁羽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昏昏的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林淮宁的半张脸照得明明白白——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好得有些不近人情。眉眼像是画上去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颗朱砂痣在昏光里暗沉沉的,像一滴干涸的血。
这家伙,向来是带刺的玫瑰,美则美矣,却是冷的,硬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硝烟气和戾气。就算偶尔逢场作戏,勾出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笑意也从不达眼底,像冰面上浮着的月光,看得见摸不着,还冻手。
“我要是你,”庄繁羽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方的路,“就趁早把人打发了。留来留去,留成仇。”
“你倒是替我操上心了。”林淮宁睁开眼,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讥诮,“庄大少爷什么时候改行当月老了?还是说看上他了,就等着他被我打发走了之后接过去呢?”
庄繁羽眉眼蒙着一点雾,林淮宁现在昏沉的眼睛有点看不明白他的神色:“我可不喜欢狗。”
林淮宁眼皮颤了颤,不知将话题拐到哪儿去了:“那你养只猫好了……不过这东西好像养不熟。”
庄繁羽放开方向盘,打开车窗。低下头点着了一根烟,看了林淮宁一眼:“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就没有弄不到手底下的,养不熟?那就关起来好了,关久了,他的眼睛里总会只剩我一个的。”
林淮宁已经听不进去话了,暖风开得有些闷。他扯了扯领口,军装领子太紧,勒得他喘气都不顺当,此刻被体温捂得发热,庄繁羽那头传过来的烟草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他有些昏沉。
“送你回方宅?”庄繁羽也没刻意要等他接话。
林淮宁眼皮都没抬,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不回。”
方宅那两扇朱漆大门,光是想想就觉得闷。回去了也是那个样子——穿过长廊,走过花园,月亮门里亮着一盏灯,照着他的影子,从门口一直拖到床前。方瑾安或许在书房里拨算盘,或许在处理商会的公务,横竖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况且昨儿才刚放下身段去求教,今天就喝得一身酒气回去撞在他眼皮子底下,平白惹一顿不痛不痒的教训,没意思。
“那小洋楼?”庄繁羽又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淮宁笑了笑,“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可惜他脑子太迟缓,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庄繁羽会知道小洋楼。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巷子。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勾着稀薄的云絮。小洋楼二层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谁在里头叹了口气。
林淮宁眯着眼看向那扇窗,忽然觉得有点麻烦。吴叙那小子八成又在,说不定正趴在窗口往下看,等着他来。一想到那双鹿似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他心里就莫名地发紧,说不上是烦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庄繁羽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他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看向那个半瘫着的人。
林淮宁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起焦来。他伸手去推车门,手指却不怎么听使唤,抠了两下没抠开。庄繁羽看不下去了,探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另一只手伸过去帮他开门。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庄繁羽的气息拂在林淮宁耳侧,带着百乐门里染上的脂粉气和残余的酒味。
“醉了?”庄繁羽低声问,目光落在林淮宁的侧脸上,从他微蹙的眉尖滑到微微翕动的睫毛,又滑到嘴角那颗在昏光里依然红得分明的朱砂痣。
“没醉。”林淮宁不耐烦地推开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意特有的黏腻,“那酒后劲太大,就是有点晕。”
车门终于开了。风吹进来,不算冷,却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凉意,激得他打了个轻颤。他撑着车门站起来,脚底下一个趔趄,被庄繁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小心。”
林淮宁站稳了,甩了甩头,想把那层蒙在脑子里的雾甩掉。没甩掉,反而更晕了。他索性不挣扎了,靠在车门上,仰起头去看二楼的窗户。
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庄繁羽顺着他的目光也往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林淮宁身上,忽然伸出手,往他脖颈处探去。
“干什么?”林淮宁下意识地一躲,声音里带着点警惕。
“别动。”庄繁羽的手停在他颈侧,指尖轻轻蹭过那片白皙的皮肤,动作称得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意味,“你脖子上沾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我给你擦擦。”
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在林淮宁颈侧摩挲了两下,皮肤与皮肤摩擦,很快泛出一小片淡淡的红,在这张过分精致的脸下方、在那一截被领口半遮半掩的脖颈上,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淮宁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皱着眉:“行了行了,什么东西?”
“擦掉了。”庄繁羽收回手,神色自若,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替他拂去了一粒灰尘。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上去吧,歇一会儿。”
林淮宁没多想,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庄繁羽一眼。
“你呢?”
“去严隅那儿,他巴不得把我供起来呢。”庄繁羽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盒又磕出一支,叼在唇间,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光在白日里显得微弱得很,只亮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那张英俊的、带着点邪气的脸,眼角那颗泪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甚至能品出一点得意。
他吐出一口烟,隔着那层薄薄的青雾朝林淮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叮嘱,又像是别的什么:“早点歇着,别跟那小子闹太晚。”
林淮宁“啧”了一声,懒得搭理他,转身推开了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处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林淮宁扶着栏杆往上走,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迟缓的心跳。秋日下午的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得浮尘在空气里缓缓翻滚。
二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的时候,吴叙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亮晶晶的表情——像一只听见主人脚步声的狗,耳朵竖起来,尾巴摇起来,眼睛里都是光。
“你来了。”吴叙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欢喜,往前迎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生生顿住了脚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黏在林淮宁身上,上上下下地看。
林淮宁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酒意上涌,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看东西也有些重影。他眯着眼打量吴叙——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下午没出去?”林淮宁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等你。”吴叙说得理所当然,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林淮宁脸上滑到他身上那件有些凌乱的衣物,顿了顿,又滑到他敞开的领口——然后,就钉在了那里。
那截脖颈上,有一片淡淡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