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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距离 方瑾安书房 ...

  •   酒意一阵又一阵地从身体里涌上来,后脑勺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又沉又空。林淮宁盯着吴叙那张脸看了几秒,那小子脸上的光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窄了灯芯的油灯,火光还亮着,却只剩下芯子底下的那一小圈。

      “你脖子怎么了?”

      吴叙声音不算高,但他以往说话都是轻轻的,如今平静下来,倒有些诡异的错觉,更何况那只垂下的手攥成的拳头,连手指节都已经泛白。

      林淮宁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庄繁羽方才蹭过的那块皮肉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此刻被领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淡红的痕迹,在微薄的光下其实并不显眼。

      “蹭的。”他说,当吴叙是担心自己受了伤,声音也是含含糊糊的。

      吴叙没说话。

      他慢慢地从窗边走过来,步子不快,却有种说不出的笃定,可是待距离近了却反而不着急了。

      等他走到林淮宁跟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不知何时比林淮宁高出了一点,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从林淮宁的眉眼滑到那颗痣,又滑到那片红印上。

      “谁蹭的?”

      林淮宁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审问似的语气,尤其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好像自己是谁家要被检查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碰到了门框,发出道闷响,他避免不了地“唔”了一声,捂住脑后,嘴上还是不饶人的。

      “你管得着吗?”

      这话扔在地上,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了。

      可话已出口,宛如泼在地上的水,那是怎么也收不回来的。他看着吴叙的脸,那上面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那双鹿似的、圆圆的、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突然像两口枯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吴叙瞧着没有生气——完全没有表情。他只是又往前挪了半步,把那点距离重新填上。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淮宁颈侧那片红印。

      那触碰很轻。可林淮宁却觉得那块皮肤猛地烫了一下,像被火星溅到。他偏了偏头,想躲,又觉得躲了反倒显得这东西是哪个不干净的地方沾上的,他自认早就改邪归正,不再与红男绿女寻欢作乐,于是梗着脖子没动,只拿眼尾斜斜地睨过去。

      “手拿开。”

      吴叙没听。他的指尖悬在那片红印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一小片不属于自己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白牙,看着又乖又纯良,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他说着,声音也软和下来,还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给林淮宁让出路来,转身往屋里走得更深,“我不问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去给你倒杯水,都醉成这样了,要加蜂蜜吗?”

      他的背影很直,步子也很稳,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走到桌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提起水壶的时候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水洒出来一小片,洇在桌布上,慢慢晕开。

      林淮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屋子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从没仔细看过这里头是什么样子。此刻酒意上头,反而看得清楚了——窗台上的灰擦得很干净,桌上摊着几本账簿,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磨得有些秃了。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点凹陷,像是刚有人躺过。

      墙角立着一个小小的皮箱,拉链开着,里头叠着几件衣裳,叠得不算好,边角都翘着,像是叠衣裳的人没什么耐心,又或者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

      吴叙端着水杯走回来。杯子是白瓷的,很普通的那种,杯壁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红牡丹。他把杯子递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林淮宁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也是难为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学着怎么伺候自己,可越是这样就该越早把他弄回去,不然要是吴忠玲知道了自己把他儿子当佣人使,怕是天都得被他翻起来。

      “你一直待在这儿?”他问,嗓子被蜂蜜水水润过,沙哑消了些。

      “嗯。”

      “不出去逛逛?北平城还是有不少地方的。”

      吴叙摇了摇头,在他对面站定,背靠着桌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仰着脸看他:“没什么好逛的。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林淮宁握着杯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盯着杯底那点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映着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吴叙,”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杯子里的自己说话,“你到底图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吴叙答得轻飘飘的,像风里的一根羽毛,抓不住。此刻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上次认真了些,又或者只是酒意让他少了些防备。

      吴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短也不长,刚好够窗外的风吹落一片梧桐叶子。叶子打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慢慢飘下去,不见了。

      “你记得那天晚上在露台上,”吴叙开口,声音也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怕被人听见的心事,“你帮我点烟的时候,离我很近。”

      林淮宁没接话。他记得,也不记得。那晚他喝了不少,记忆像浸了水的宣纸,墨迹晕开了,只剩下几团模糊的色块。他只记得吴叙的眼睛很亮,像两只受了惊的鹿,他本来就心气不顺,看着这样无辜的面庞一瞬间就想起方瑾安装作一无所知的伪善面孔,实在让人想报复。

      哪怕被反过来欺负是后话了。

      “没有人离我那么近过。”吴叙说,目光落在林淮宁的侧脸上,“从小到大,没有人。我爹忙着在他那个学校里拉帮结派做生意,我娘死得早,家里那些亲戚,见了我只会问功课好不好,考了第几名,将来能不能接我爹的班。没有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没有人帮我点过烟。”

      这话说得太过平常,平常得不像是一句表白。林淮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痴迷,没有狂热,甚至没有之前那种亮晶晶的、摇尾巴似的光。

      “就因为这个?”林淮宁觉得简直荒谬。

      “就因为这个。”吴叙点头,嘴角翘了翘,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个做了错事被逮住的孩子,“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对你来说,大概什么都不算。”

      林淮宁没说话。他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矮柜上,杯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不自在的气氛,比如“你太天真了”,“简直是太掉价的理由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很痛恨心软的自己。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人帮他点过烟。

      在军营里都是自己划火柴的,风大的时候要点好几次才能点着,指腹被磷皮擦得生疼。后来升副参谋,身边有了陈永生,这人倒是很殷勤,火柴划得飞快,可每次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烫着他似的。

      那天晚上在露台上,他凑过去的时候,吴叙没有躲,也没有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簇火苗慢慢靠近,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那眼神让林淮宁想起小时候在方宅的后院里看见过的一只野猫。那只猫瘦得皮包骨头,毛都结成一绺一绺的,蹲在墙根底下,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看着他。他蹲下去,伸出手,那只猫没有跑,也没有扑上来,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一个去留的答案。

      后来那只猫被门房打死了,说是野猫不干净,怕冲撞了府里的人。

      “我走了。”林淮宁说,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走了,明天来拿账本,后天也行……不用这么累,过几天我看得懂了,就不劳你了。”

      吴叙没有应话,只是点了点头,从桌边站直了身子往门口送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林淮宁的袖口。

      林淮宁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它们捏着鸦青色的呢料,不知是不是在幻想在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还怕捏碎了。

      “明天,”吴叙说,声音很轻,“我给你煮粥。你脸色不好。”

      林淮宁想说不用,想说你别多管闲事,想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看了一眼他祈求的目光,最后只好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

      他转身下楼,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叙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暗处,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慢慢地收回去。

      林淮宁把脸转回去,继续往下走。楼梯格外的长,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墙壁上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蛾子。

      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起了风,法国梧桐的叶子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庄繁羽的车已经不在了,地上只留了两道轮胎碾过的痕迹,和几个烟蒂。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头。只有一线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如同一根被人遗落的丝线。

      林淮宁收回目光,把大衣裹紧了些,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被捏过的触感,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可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让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酸。

      他啧了一声,把手揣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方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房给他开了门,哈着腰说“表少爷回来了”,他嗯了一声,穿过长廊,走过花园,月亮门里自己的屋子亮着灯,是陈永生提前点上的。他没有回屋,而是拐了个弯,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瑾安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他脚底有点神游,莫名其妙地要往那边走,可又想着自己今日的行程是否过于美满,于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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