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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困兽 “那她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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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生估计早就睡了,只有几个亲兵晃荡着巡逻,见了他就叫一声处长。他则点点头,然后推开门板。
指尖浸入水里,毛巾刚被他搭在架子上,门就又被推开了。
没敲门,也没通报——这宅子里敢这么进他屋的也就只剩一个。他的手搭在洗脸架旁那件军装外套上,里头别着把勃朗宁,没动。
方瑾安站在门槛外,臂弯里夹着两本厚厚的账册。他还穿着惯常的那件藏青长衫,只是外头罩了件玄色马褂,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应该是刚从书房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拢上去。电灯微弱的光从林淮宁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又从门槛处折了一道弯,像一截被剪断的绸带。
“表哥。”林淮宁靠在洗脸架旁,没动,脚底倒是向后蹭了一点,“这大半夜的——”
“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方瑾安跨过门槛,把那两本账册往桌上一搁。桌面上有层薄灰,账册落上去,印出两道淡淡的痕,“昨儿才说要学,今天就跑出去喝酒。”
林淮宁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很,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在空旷的屋子里打了个转就散了。“您鼻子倒还挺灵。”
方瑾安没接这话。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又将另一把椅子往对面推了推,动作还是不急不慢的。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隔着镜片看了林淮宁一眼。
“坐。”
林淮宁没动。他靠在洗脸架旁,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方瑾安。灯芯跳了一下,火苗一缩一伸的,把他嘴角那粒朱砂痣映得忽明忽暗。
“您这是来教我做账,还是来训我喝酒的?”
“都是。”方瑾安把一本账册翻开,推到他那边,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好像叹了一口气,“坐下吧。”
林淮宁看了他几秒。方瑾安没抬头,已经在看自己面前那本了。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镜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他的侧脸——清瘦的、冷白的。
林淮宁走过去坐了下来,难得的听话。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得慌,他扭了两下,发现方瑾安正看着他,便不扭了,把手搁在桌面上。
“这是上个月绸缎庄的进出账。”方瑾安把另一本推过来,“你先看。”
林淮宁低头看。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的,对他而言像蚂蚁在白纸上爬。他看了几行,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数字在他眼里明明是活的,刚看准一个,它就动一动,跳到别处去了。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
方瑾安没催他。屋子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沙沙的。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如两团被风吹散的烟一般游荡。
“看不懂。”林淮宁闭上眼把账册一合,朝桌上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方瑾安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问道:“哪里看不懂?”
林淮宁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泄了一点,手臂从胸前松开,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倔强地敲了两下。
“哪里都看不懂。”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方瑾安没说话。他把自己的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又把林淮宁推回来的那本重新拉到自己面前,翻开,找到林淮宁方才翻过的那一页,指尖顺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绸缎庄的账不难。”他说的倒是像一个合格的老师,“进价、售价、损耗、赊账,四样理清楚了,账本就干净了。”
他说完,把账册又推回来,推到林淮宁眼皮底下。然后他从桌角那一摞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连同那支笔一起,推到林淮宁面前。
“你先把这几个数字抄一遍。”他点了点账册上的某一栏,“抄的时候,念出声来。”
林淮宁看了他一眼。方瑾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揶揄的意思。他还是抿了一下嘴,抱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伸手把那页纸拉过来。
林淮宁拿起笔。他没上过学,认字都是在军营那两年跟失而复得的舅舅学的。平时也不怎么写字,在外头有的是会写字的人为他鞍前马后,所以拿笔的姿势不对,手指握得太紧,笔杆压得太低,如同握着一把刀。这样写几个“准”、“阅”、“驳”还差不多,但换成了小巧简单的数字就不一定了。
他在左边写了个数字,字是歪的,墨洇开来,把格子都糊了。
见字如面,但是现在这笔字怎么看都配不上他那张好脸。
方瑾安于是也在看他的字。目光落在纸面上,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那三寸的距离,覆在林淮宁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指腹微微粗糙,带着一点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林淮宁的手指僵住了。
方瑾安没有握他的手,只是覆在上面,严丝合缝的,也不多不少,恰好卡在亲昵的边缘。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林淮宁的手指往正确的方向推了推,又把笔杆扶正了些。
他的声音就在林淮宁耳边。不,不是耳边——是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起来了,站在林淮宁身侧,微微俯着身,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把他半圈在椅子里。
林淮宁这才发觉这位表哥的身形比他想象的强壮得多,不过是因为素日里总是背手而立,显得清瘦了两分。如今心跳挨着心跳,手臂贴着手臂,才能感受到有些紧绷的肌肉隐藏在这件长衫下。
林淮宁能闻见他身上所有的气味。皂角、茶渍、纸张、灰尘,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冷香。
一个你素来置于对立一面的人,忽然离得这样近,他凭什么能够毫无悔改之心地与你离得这样近。
林淮宁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可他觉得那椅背像是不存在。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节脊椎都像是被一根线吊着,从头顶一直吊到尾椎骨,吊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不敢动,也不敢呼吸,怒意淹没在喉管,他怕他一出声就会喷薄而出。
方瑾安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它就那么搁在那里,把林淮宁的手锁在桌面上,锁在那页写满了歪歪扭扭数字的纸上。
“写。”方瑾安说。
林淮宁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个被他写糊了的数字。他的手指还在方瑾安的掌心里,被那几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包裹着,动弹不得。他试了试,想把手抽出来,可方瑾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正好把他捆住了。
他不动了。
他握着笔,方瑾安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个姿势,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这次更加温和,只是清清淡淡地跳动。
方瑾安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开的,反而有点缱绻。是一根一根地松——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最后是食指。每松开一根,林淮宁的呼吸就轻一分,等五根手指全部离开的时候,他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脑子里本来清晰的线,毫无柔情的线乱成一个个线团。
方瑾安直起身,退开一步。
那一步退得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的影子从墙上分开。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林淮宁的头顶,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他那本账册,翻到方才那一页,继续看。
动作行云流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淮宁坐在那里,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被方瑾安的掌心覆过的皮肤。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的手指也还保持着被矫正过的姿势,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悬在笔尖上,将落未落的。
他写下一笔,垂下眼,嗓音有些清淡,没了装腔作势的刻薄,心肠软了下来,情愿给这位表哥一个辩驳的机会,难得跟方瑾安好好说话:“表哥,你知道我娘的事吗?”
方瑾安抿唇,似乎在回忆。
“姑姑她跟你长得很像。”这是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事情,林淮宁从小被这句话簇拥着长大,可关于她的一切呢?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他。可“像他”是又什么意思?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张脸,有几分是她的?几分是他的?几分是那个暴病而亡的男人留下的?
“我娘闲谈时说过她,她嫁到林家之后,林家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姑父身体一向不太好,她就一个人撑着。”方瑾安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只在桌面上那本合上的账册封皮上,像是对着那本账册说的,“后来回了方家,那些账本也跟着回来了。她怀着你,可还是要看。有时候看到半夜,灯油都烧干了,她还坐在桌前。”
林淮宁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撑着下颌看向方瑾安,带着点诘问的笑意。
“那她死后,那些账册呢,林家的产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