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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发条 发条,转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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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安没说话,他的眼睛微微瞪着,似乎真的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之中。想自己那位美丽的姑姑带来的产业最后被藏匿进了谁的口袋,想那位温吞的女子为何突兀变得那么歇斯底里、不管不顾,想他那阴私的一双父母为何让他远离林淮宁,想着想着,到最后居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林淮宁被调整了握笔的姿势,他的手本来就极稳,这下在强势纠正之下,也十分顺利地令自己平静地写下一排整齐的、笔直的数字,然后继续抬头看向方瑾安。
方瑾安觉得这就像是那个坐在窗前的女人正在朝他招手,之后他能坐在温暖的馨香的怀抱里逃脱父母尖锐的争吵,能听见柔软的语调让他迎接自己的表弟。
哪怕他所谓的姑奶奶只是一个善堂抱来,命有兄弟的女孩。他们之间摸不到血缘的纽带,但自己的手搭上方沐小腹的时候,似乎真的从掌心脉搏的跳动中找到了自己的一点温情。
哪怕这份温情被自己父母的愚昧、贪恋、过于自我的怜惜疼爱堆砌出太多的隔阂与亏欠,并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征兆。
方瑾安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也不太知道。你累了,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林淮宁没起身,姑且用双眼讲礼貌,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与惊讶,但总之没什么读空气的聪慧神色,只是“啧”了一声,将自己糊涂且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表哥目送出去。这边一理衣裳,这就准备要睡了。
林淮宁从那夜到白日一觉睡醒后,总觉得这西洋人来一趟,怕不是给这片土地的日子都装了发条,转得越来越快,转得自己头晕眼花。
陈永生照例在门口暖着车。去司令部的路上,林淮宁靠在椅背里,把那本随身带着的小册子翻出来看。那是方瑾安给他整理的一份绸缎庄的流水,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用小字注了批解。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端方得很,像是怕他看不懂似的,连进价后面都缀着“每匹”二字。
“处长今儿精神不错。”陈永生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林淮宁把册子合上,塞进口袋里,没接话。
司令部里还是那副老样子。严隅回来还不如不回来,总务处的担子还是要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桌上的公文摞得比人还高,迟迟清减不下来。稽查科的报告他看了几份,挑了两处疑点让人去查,又把上个月的军械出入库明细过了一遍。这些东西他原来看得头疼,如今学了几天账,竟也能看出些门道了——比如某批子弹的去向写得含含糊糊,又比如某个仓库的损耗率比其他库房高了将近三成。
他把那几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在抽屉里,面上不显。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庄繁羽的电话打过来了,当时还好他离那架电话比较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食堂的,总之就是这么巧合,可他也只能端着碗走过去,挺别扭地一边吃饭一边接电话。
“淮宁,晚上出来吃饭。”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新发现一家馆子,淮扬菜,你肯定喜欢。”
林淮宁夹着一筷子青菜,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吃?”
“什么叫又吃?我来北平这才几天,统共就约了你两三回。”庄繁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怎么,你养的那个学生管你管得严?”
林淮宁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看不见:“少拿他说嘴。什么时辰?”
“六点,我去接你。”
“别来方家门口。”林淮宁皱了皱眉,“我自个儿去。”
庄繁羽也没追问,说了个地址就挂了。
林淮宁搁下话筒,在食堂里坐了一会儿。这几天庄繁羽约他约得勤,三天两头就要见一面。说是叙旧,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无非是吃吃饭、喝喝酒,偶尔去百乐门坐坐。他觉得这个朋友难得,战场上共过生死,回了家里还能常来往,是件值得珍惜的事。所以也从来都是百呼百应。
下午从司令部出来,他没急着去赴约,先让陈永生绕了一趟小洋楼。
巷子里的法国梧桐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二楼窗帘拉着,只露出一线光。林淮宁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有点麻烦。
自打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来过一回,吴叙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每天都要让王妈往司令部送东西——有时是一罐炖好的汤,有时是一盒润喉糖,有时只是张字条,上面规规矩矩地写着“今天天气好,想你”。林淮宁每回看了都头疼,那些东西他不好退回去,收下又觉得烫手。
可账本还在吴叙手里。那几本旧账,吴叙算了小半个月,已经理出大半,有些地方还做了批注,写得比他这个副处长还清楚。这人虽然心思不纯,做事倒还算靠谱。
他推门进去。楼道里很暗,他的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楼的门照例虚掩着,他推开的瞬间,看见吴叙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铅笔,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来,眼睛一瞬间就亮了。
“你来了。”吴叙搁下笔,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欢喜,“我算完第三本了,你等等,我拿给你。”
他转身去翻桌上的纸页,动作有些急,把铅笔碰掉了。他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在桌角上,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回头看了林淮宁一眼。
林淮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连串手忙脚乱的动作,心里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淡了些。
“不急。”他说,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
屋子还是老样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几本账簿,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墙角那个小皮箱还在,这回拉链拉上了,上头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吴叙把一沓纸递过来,手指修长,指尖有些铅笔灰。林淮宁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倒是工整,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都注了说明,哪一笔对不上、哪一笔疑似做假,标得清清楚楚。
“这三本里,”吴叙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半臂的距离,指了指纸上的几处标记,“至少有四成的账对不上。你之前说的那个财政科,怕是烂到根里了。”
林淮宁没说话,把那些纸折了折,塞进内袋里。他侧头看了吴叙一眼,这人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圆、格外的亮。
“你爹那边,”林淮宁开口,“应该有消息吧?”
吴叙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变化很细微,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里的光黯了一分,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
“没有。”他说,声音轻轻的,“我没接到家里的信。”
林淮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吴叙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只是耳尖慢慢红了一小片,垂下眼去,又抬起眼来,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是不是……”吴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林淮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站起身,把那沓纸揣好,整了整领口。吴叙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了一声,他也不吭声,就那么站在林淮宁面前,离得很近,似乎想要讨一个拥抱。
“我要走了。”林淮宁说,往后退了半步,“晚上还有事。”
吴叙的目光暗了暗,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明天还来吗?”
林淮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说不清的烦躁。这小子明明是个富家少爷,在沪城呼风唤雨的,偏要跑到北平来,窝在这间小洋楼里给他算账,把自己的身段放得低到尘埃里去,低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叙忽然从身后追上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林淮宁转过身有些疑惑,刚一抬眼就觉出唇角一点濡湿的热意。
吴叙不知抽什么风,亲了他一下。
“我没想过害你……真的,你信信我好不好?我来这里是因为……”他伸出手攥住林淮宁的胳膊,人都说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他试探着紧紧盯着林淮宁的眼睛,可是看到那一抹平静,忽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我知道。我一开始也很乐意陪你玩几天,别太认真,吴叙……方瑾安那儿你不是什么都没查着吗?至于司令部的东西,我已经给你看了,你也看出坏账烂账了,回去交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你就别在北平耗着了。”林淮宁闭上眼,只说了几句,没什么脸上的表示,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吴叙,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二楼的门轻轻关上了。那声响很小,像是一声被压下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