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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白狐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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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片场嘈杂,却又清晰入耳:
“还好吗?”
龚俊指尖轻轻蹭过眼角,将残余的湿意拭去,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痛感还没完全散去,呼吸都带着几分戏里遗留的滞涩。
“有点沉,一时没缓过来。”
白狐目光落在他仍微微泛红的眼尾,没有过分靠近,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里是专业的肯定,也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抓得很准,克制得刚刚好。”
一句轻描淡写的认可,却比所有喧闹的夸赞都更戳中人心。
龚俊轻轻吁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紧绷的肩线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接下来几天,龚俊要外出参与品牌活动,剧组便把拍摄重心转到B组,由白狐全权负责。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剧组零星路透流出,热度平平,一如他以往的水准——不温不火,没有一夜爆火的运气,也不至于查无此人。
反倒是白狐,因之前路人偷拍的片段悄悄圈了一波颜粉,低调却难掩锋芒。
龚俊不知道的是,这一切背后,都是汤野在有意压制。
以汤野多年资本眼光,黑马剧最忌前期曝光过度,只有压着热度,开播时集中发力,才能一炮而红。
趁龚俊不在剧组,汤野堂而皇之地来了现场。
他径直走到监视器旁,目光淡淡扫过刚拍完的一条回放,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场戏,我觉得不太够。”
白狐抬眼,神色平静:“汤总指的是哪一部分?”
“季怀真被那几个权贵子弟抓住那段。”汤野指尖轻点桌面,语气轻慢,“光挨打,太不合理了。”
白狐眉梢微挑:“汤总想怎么改?”
“那群人本就是好色之徒,”汤野笑了笑,话里的恶意藏得隐晦,“抓住这么个清秀干净的人,怎么可能只动手不动点别的?是不是少了点……更真实的东西?”
白狐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他沉默一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讥诮:
“汤总,这么急不可耐?”
汤野脸上的笑意淡去,不恼,反倒慢条斯理地开口:
“白导,我是在为剧情合理性考虑。这几个人色厉内荏、欺男霸女的性格,后面还有关键作用,现在不突出,后面立不住。”
他顿了顿,盯着白狐的眼睛,步步紧逼:
“女演员拍这类戏,你们都说为艺术牺牲。怎么换成男演员,就碰不得了?区别对待?我又不要你拍直白镜头,隐晦暗示,点到为止——你不想?”
白狐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坚定:
“这段戏的核心是屈辱与无力,不是刻意卖惨博眼球。你这不是为剧情,是欲望使然。”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汤野不退反进,“但白导,你敢说你看他那场哭戏的时候,没一点别的感觉?”
白狐一怔。
那天夜里,陋室漆黑,窗外灯火奢靡,少年坐在暗处,无声压抑地抽泣,肩膀微微颤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那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心底某根弦轻轻一颤。
保护欲。
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念头。
汤野捕捉到他一瞬的失神,语气放缓,又添了一把火:
“你护着他,我懂。但有些痛,只有真正扎进骨血里,观众才会记一辈子。这部剧要爆,他要出头,这点东西,躲不过去。”
白狐喉间微紧。
他反驳了数次,道理讲得清清楚楚,可此刻,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些零碎而旖旎的画面,乱了心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现场工作人员都不敢出声。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只隐晦暗示,点到为止。”
汤野嘴角勾起一抹得胜的笑。
“早这样,多好。”
白狐站在原地,心口却沉了下去。他清楚,这类戏一旦拍得稍过,男演员很容易被贴上不堪的标签,隐晦度,必须卡死。
几天后龚俊回到剧组,翻到新调整的剧本时,指尖忽然一顿,目光凝在新加的那行文字上。
他们蒙住了他的眼睛,肆意践踏他的身体。
明明标注的是殴打戏份,字句间的重量却格外反常,怎么读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拿着剧本径直找到白狐,眉尖轻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这段是新加的?如果只是殴打,这么写……感觉很奇怪。”
白狐抬眼撞上他干净通透的目光,心口猛地一滞。真话在喉间滚了几番,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只是文字渲染氛围。”他声音压得很轻,视线不着痕迹地错开一瞬,“你按之前理解的来就好,不用多想。剩下的,我用镜头把控。”
他打算靠自己的拍摄手法,将所有越界的可能彻底掐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段戏收在绝对安全的尺度里,既应付得了汤野,也护得住眼前的人。
可只有白狐自己知道,这一刻他心底有多乱。
看着龚俊点头信任离去的背影,他缓缓攥紧了手。明明出发点是保护,心底却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阴暗潮湿的念头,像一头蛰伏的恶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实拍时,白狐的目光死死锁在监视器画面里。
纨绔子弟们贪婪黏腻的视线刚落在龚俊身上,他立刻手腕轻转,镜头不着痕迹地晃开,只扫过半空翻飞的衣袂,半分逾矩都不肯留。
身旁的汤野忽然低笑一声,气息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这么护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什么都不知道,情绪、动作、收尾的状态,全都会偏。你真想拍好,就该告诉他——结束后顺手拉一拉领口,眼神再沉一点,那点屈辱感不用演大,藏在骨头里才最疼。”
那语气像漫不经心的提点,又像一把软刀,一点点挑开白狐拼命按住的东西。
握着机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胸口发闷,既恼汤野步步紧逼,又恨自己明明是在保护,却像在做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
沉默几秒,他对着片场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
“龚俊,再绝望一点,加一个护住自己的姿势。”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要愣一下,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下一秒,片场中央的人只是轻轻点头,立刻调整了神色与姿态——肩线微塌,眼神沉下去,手臂下意识往身前收了收,那点无措与屈辱恰到好处,完全踩中他没说出口的要求。
那么听话,那么信任。
不问缘由,不质疑,不设防。
那一瞬间,白狐心里那道勉强撑住的防线,忽然就塌了一角。
他向来坦荡,最厌阴谋与隐瞒,更不屑用这种半遮半掩的方式,去消耗一个人的信任。再联想到这段时间龚俊和汤野之间那股诡异的紧绷感,他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牵扯。
不能再瞒了。
再瞒下去,对不起这份毫无保留的配合。
他必须告诉龚俊,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