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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展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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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蛇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声音。是光线——有人挡住了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晨光。
他睁开眼睛。
段酌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镶了一道很淡的金边。鼻梁上那块纱布还在,白得有点扎眼。
珩蛇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猛地坐起来,往后缩了半米,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段酌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珩蛇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攥紧了被子。应激反应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后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鼻梁。血。医院。便利店。第二次医院。
还有那一句“别打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段酌把手机放下,微微侧过头,让光落在那块纱布上。
白色的纱布。边缘有一点点渗出来的淡黄药水痕迹。
珩蛇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段酌:“门没锁。”
又是门没锁。
珩蛇想反驳,想说“你怎么随便进别人家”,可目光一碰到那块纱布,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移开视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消息涌进来好几条。
先点开薄翩的:
「老板,那个客户又发消息了。」
「他说不着急,让你慢慢来。」
「另外问一下,你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他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我该怎么回?」
珩蛇没回,退出去,点开那个客户对话框。
还是那个几何头像,还是那串英文字母。新消息有三条:
「珩老师,昨天是不是打扰您了?抱歉。」
「如果有什么让您不舒服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
「设计的事真的不着急,您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珩蛇盯着这三条消息,眉心微微蹙起来。
这语气。。。
太客气了。客气得有点不像普通客户。
他抬起头,看了段酌一眼。
段酌正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等他开口。
珩蛇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那些“死对头”的要求。那个问号。那句“珩老师”。还有段酌忽然出现在工作室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没抓住。
“看什么?”他问,语气有点冲。
段酌:“看你。”
“……”
珩蛇被这直白堵了一下。
“你有病吧。”他说,低头继续看手机,耳朵却有点热。
他给薄翩回了一条:
「不用管,我处理。」
然后给那个客户回了一条:
「收到了。」
就三个字。不能再多了。
——
他刚放下手机,就感觉到旁边有动静。
段酌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床边走了两步。
珩蛇下意识往后一缩:“你干嘛?”
段酌停住,看着他:“想看看你。”
“看我干嘛?”
“看看昨天晚上有没有把你气着。”
珩蛇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昨天晚上是他打了段酌,不是段酌打了他。怎么搞得好像段酌在担心他?
“离我远点。”他说,往旁边挪了挪。
段酌没动,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让珩蛇有点不自在。他避开那道视线,盯着被子上的褶皱。
“你到底来干嘛的?”他问。
段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想邀请你去一个展览。”
珩蛇抬起头:“什么展览?”
“一个空间艺术展,在城西。”段酌说,“有几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风格你应该会喜欢。”
珩蛇盯着他看了几秒。
邀请他去展览?就为了这个?
“你不会发消息吗?”他问。
段酌想了想:“怕打扰你。”
“那你就直接闯进来?”
“门没锁。”
又是这句。
珩蛇深吸一口气,想发火,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那块纱布。
纱布还是那么白。边缘还是那点淡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想动手,下不去手;想骂人,骂不出口;想赶人走,又……
又什么?他不知道。
“我不去。”他说,把脸转开。
段酌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声。
过了几秒,段酌开口了,声音很轻:“你饿不饿?”
珩蛇:“不饿。”
“你昨天晚上没吃东西。”
“吃了沙拉。”
“沙拉不算早饭。”
珩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我不吃早饭。”
段酌微微挑眉:“一直不吃?”
“一直不吃。”
“为什么?”
“浪费时间。”
段酌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那块纱布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就当……”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当补偿我一下?”
珩蛇愣住。
他看着那块纱布,看着段酌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拿自己的伤当筹码?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不是有病?”
段酌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潭水里映着珩蛇的影子。
珩蛇移开视线。
“……吃什么?”他问,声音很小。
段酌眼睛弯了一下:“包子。我记得你喜欢。”
珩蛇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段酌没回答,只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珩蛇一眼。
“不许锁门。”
——
门关上了。
珩蛇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安排了什么。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随便扯了一件上衣出来。
是纯黑色的半高领,薄款,穿上身刚好勾勒出腰线的轮廓。他套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下半身还是睡觉时穿的黑色短裤。两条腿又长又直,脚踝露在外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懒得换了。反正一会儿要换裤子。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么快?
他走到门口,刚想开门,忽然想起段酌说的“不许锁门”
这门根本就没锁。
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门被推开。
段酌提着袋子走进来,看见他靠在墙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半高领,黑色短裤,光着的脚踝。
然后他移开视线,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趁热吃。”他说。
珩蛇走过去,打开袋子。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一袋豆浆。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的。是他喜欢的那个馅。
他嚼着,看向段酌。
段酌坐在沙发上,没看他,低头在看手机。
珩蛇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馅的?
他咽下那口,又咬了一口。
半个包子很快吃完了。他放下剩下的半个,伸手去拿豆浆。
段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放下的半个包子。
“吃完。”他说。
珩蛇:“饱了。”
段酌指了指鼻梁。
珩蛇:“……”
他看着那块纱布,看着段酌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
幼稚?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半个包子,三口两口吃完。
段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珩蛇假装没看见。
——
吃完,他去洗手间漱了漱口。出来的时候,段酌正站在床头柜旁边,低着头看什么。
珩蛇走过去,发现他在看那条手链。
黑曜石的那条,和段酌手腕上白水晶那条是一对。昨天他睡觉前摘下来随手扔在那儿,忘了戴回去。
段酌抬起头,看着他:“戴上。”
珩蛇:“不戴。”
段酌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让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
白水晶的。和他的黑曜石是同一款。
珩蛇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把这条扔给他的时候说的话:“拿去,省得我看着心烦。”
现在那个人戴着它,站在他面前,让他也戴上。
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懒得墨迹。他伸手拿过手链,三两下扣在手腕上。
黑曜石贴在腕骨上,有一点点凉。
段酌看着他的手腕,又看看自己的,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走。”他说。
——
展览在城西,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
珩蛇一路没说话。他靠在副驾驶的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偶尔从玻璃的反光里瞥一眼旁边开车的段酌。
那个人开车很稳。不急不躁,遇到红灯就停,绿灯就走。鼻梁上那块纱布在日光下更显眼了,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珩蛇忽然想:他疼不疼?
可他没问出口。
展览不大,作品也不多。珩蛇逛了一圈,确实有几件不错的——一个用金属丝编织的光影装置,一套解构主义的陶瓷器皿,还有一组沉浸式的投影。
可他没心思细看。
因为段酌一直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正好在他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他不说话。段酌也不说话。
他只是走,偶尔停下来看一件作品,余光里那个人也停下来,等。
等了一会儿,那人垂下眼,眉眼间有一点很淡的无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展览很快就逛完了。
走出展厅,段酌说:“送你回家。”
珩蛇愣了一下:“这就回?”
段酌看着他:“你不是不想来吗?”
珩蛇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不想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说想来。他确实一路上都没理段酌。他确实……
算了。
“随便。”他说。
段酌点点头,往停车场走。
珩蛇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那么端正,肩线挺直,步伐稳定。可他总觉得,那背影里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
车子停在珩家门口。
珩蛇下车,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发现段酌也跟上来了。
他回头:“你干嘛?”
段酌:“进去坐坐。”
珩蛇:“你进去干嘛?”
段酌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鼻梁:“见见你爸妈,让他们看看你最近练拳击的效果。”
珩蛇:“……”
这人——拿这个当尚方宝剑了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段酌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
客厅里很热闹。珩母正在和谁打电话,珩父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两人进来,珩母挂了电话,迎上来。
“小酌来啦?哎呀你这鼻子怎么了?”
段酌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碰的。”
珩母心疼地看了几眼,又看了看珩蛇,目光里带着一点狐疑。
珩蛇假装没看见,径直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走向后院。
紫藤架还在。藤椅还在。阳光还是那种软软的暖。
他躺进藤椅里,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旁边传来脚步声。
藤椅旁边的单人沙发被占用了。
珩蛇没睁眼。他知道是谁。
过了几秒,一只手落在他的小腹上。
很轻,隔着薄薄的衣料,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
珩蛇闷哼一声,睁开眼睛。
段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低头看着他。那只手还放在他小腹上,没有移开。
“你干嘛?”珩蛇问,声音有点紧。
段酌:“摸摸。”
珩蛇看着他,想说什么,目光一落到那块纱布上,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闭上眼,由他去了。
反正……反正就摸一下。不会怎么样。
可那只手没有拿走。
就那么放在那里,不轻不重,偶尔动一下,揉一揉。
珩蛇把注意力转移开,拿出手机,随便点开一个APP。
是看蛇的。各种蛇的图片和介绍。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偶尔瞥一眼。
旁边那个人很安静,应该也在玩手机。
可那只手时不时就会动一下——从小腹移到腰侧,从腰侧移到肋骨,从肋骨移回小腹。
珩蛇有点敏感。每次那只手落在新的地方,他的身体就会微微缩一下。
可他一睁眼,看见那块纱布,就什么都招了。
只能缩一缩被摸的地方,然后继续刷手机。
第三次的时候,那只手从他腰侧滑下去,落在大腿上。
珩蛇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
不该碰的地方。
他伸手去捞那只手。
段酌的手往回一缩,没让他碰到。
珩蛇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段酌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故意的。
“你——”珩蛇开口。
段酌:“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珩蛇盯着他看了两秒,撑起身子,伸手去够他的手。
段酌这次没躲。
珩蛇把他的手从小腿上拿开,扔回他自己那边,然后重新躺下。
“别碰不该碰的地方。”他说,闭上眼。
安静了几秒。
那只手又落在他腰上。
珩蛇深吸一口气。
他忍。
那只手从腰上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肋骨,从肋骨——
又往下了。
珩蛇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段酌。
段酌正看着手机,表情平静得像个没事人。可那只手,分明在他身上。
“段酌。”珩蛇叫他的名字。
段酌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无辜:“嗯?”
珩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把他的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按回他自己腿上。
“你再乱摸,”他说,“我就把你手骨打断。”
段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
“你舍不得。”他说。
珩蛇愣住。
舍不得?
他盯着段酌看了几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酌没再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很轻,很软,像今天的阳光。
风从紫藤架那边吹过来,把藤叶吹得沙沙响。
珩蛇收回目光,重新躺下,把手机举到眼前。
可那些蛇的图片,他一张都看不进去了。
旁边那只手没有再动。
只是偶尔,手指会轻轻点一下他的衣角。像在确认什么。
很轻。一下。又一下。
珩蛇假装没感觉到。
可他的耳朵,在头发下面,有一点红。
——
不知道过了多久,珩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小酌,留下来吃饭吧?”
段酌应了一声:“好。”
珩蛇侧过头,看着他。
段酌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询问的意思。
珩蛇没说话,移开视线。
可他也没说“你走吧”。
段酌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只手从他衣角上移开,垂回自己身侧。
可没一会儿,又落回来了。
这一次,落在他的手背上。
很轻。只是搭着。
珩蛇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段酌正看着远处的紫藤,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手,就那么搭在珩蛇的手背上。
温热的。干燥的。
阳光落在他们手上,把两只手镀成一样的颜色。
一只手上有黑曜石。
一只手上有白水晶。
它们挨在一起,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珩蛇想抽开手。
可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阳光落在脸上,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风很轻。
藤影在晃。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又晚点了

2014,爱你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