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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换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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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家的晚饭向来热闹。
圆桌上摆满了菜,珩母的手艺一贯的好——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砂锅鸡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段酌坐在珩蛇对面,鼻梁上那块纱布在暖黄的灯光下没那么扎眼了,可珩蛇每次抬眼,还是能看见。
他低头吃饭,尽量不看对面。
可对面那个人,偏偏总在他夹菜的时候开口。
“这个排骨不错。”段酌说。
珩蛇没理,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鱼也挺新鲜的。”
珩蛇继续吃。
“鸡汤喝了吗?”
珩蛇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段酌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却有一点很淡的弧度——那种“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我偏要跟你说话”的弧度。
珩蛇收回目光,继续吃。
一顿饭就在这种“他说三五句,他回零个字”的节奏里,慢慢吃完了。
——
饭后,珩母开始收拾碗筷。珩父和段亦鹤、延替去了客厅喝茶。珩蛇站起来,准备上楼。
“小蛇。”珩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送送小酌。”
珩蛇脚步一顿。
转头看向段酌。
段酌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无辜,好像在说“不是我要你送的”。
珩蛇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外面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亮着几盏地灯,把石板路照出暖黄的光。段酌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
走到车边,段酌停下来。
是一辆迈巴赫。深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几乎融进背景,只有车头的立标在灯光下闪一点银光。车身很长,线条流畅,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这车不便宜”的样子。
段酌没急着开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他开口,顿了顿,“能不能帮我换个药?”
珩蛇愣了一下。
换药?
他看着段酌鼻梁上那块纱布。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了,大概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你自己不会换?”他问。
段酌垂下眼,那表情——又来了,那种委屈的、让人看了就下不去手的表情。
“自己换不方便。”他说,“看不见。”
珩蛇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想说“关我什么事”,想说“你自己去医院”,想说“你活该”。
可那块纱布在眼前晃,白的,带着一点渗出来的淡黄。
他移开视线。
“上车。”他说。
——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珩蛇愣了一下。
车里的灯光是暖的,淡淡的橙色,从顶棚和门边漫射下来。座椅是浅色的真皮,带着精致的菱形缝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有很淡的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沉静的木香,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飘出来的。
他坐进去,座椅软得刚刚好,整个人陷进去一点,却又被稳稳地托住。
段酌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旁边那个人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珩蛇忽然意识到——这车里有司机。
前座有个人影,端坐着,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光线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他歪了歪脑袋,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反正换完药就走。管他司机不司机。
他从口袋里拿出刚才从客厅带的医药包,打开,取出棉签和药水。
“头低下来。”他说。
段酌乖乖低下头。
珩蛇伸手,轻轻揭开那块纱布。伤口露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比昨天淡了一点,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还是红的。
他用棉签蘸了药水,凑过去。
动作很轻。棉签落在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涂。段酌的呼吸就在他面前,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地拂在他手背上。
珩蛇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有点太近了。
近得能看见段酌垂着的眼睫,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残留的气息,混着一点温热的体温。
他把视线移回伤口上。
“疼吗?”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段酌没动,只是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轻就不疼。”
珩蛇手顿了一下。
这人——
他继续涂,没接话。
伤口涂完,他拿起新的纱布,剪下一段,小心地贴上去。手指按在纱布边缘,轻轻压了压,让胶布贴稳。
“好了。”他说,收回手。
段酌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近,近得能看见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珩蛇别开脸,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袋,医药包合上,往旁边一放。
“我走了。”他说,伸手去够车门。
车没动。
他按了一下门把手的开关——没反应。
再按——还是没反应。
他转头看向段酌。
段酌正看着他,表情平静,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
“你——”珩蛇刚开口,车身轻轻一震,动了起来。
他愣住,转头看向前窗——车子已经驶出了珩家大门,正沿着门前的路往前开。
“段酌!”他转过头,瞪着旁边那个人。
段酌没躲,坦然回视:“嗯?我在呢。”
“你他妈什么意思?”
段酌想了想,说:“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珩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棉签往旁边一甩,靠在座椅上,不看他了。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滑行。窗外是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把光影投进车里,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
很安静。只有发动机极轻的嗡嗡声。
段酌坐在旁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生气了?”
珩蛇没理。
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往他这边挪了挪。
他往车门那边靠了靠。
段酌又挪了挪。
他又靠了靠——靠不动了,已经是车门了。
“珩蛇。”段酌的声音近了一点。
他继续不理。
忽然,手背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是手指。段酌的手指。
很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试探,又像道歉。
珩蛇把手缩回去。
那只手落空了,顿了顿,又追过来,这次是戳了戳他的手心。
“对不起。”段酌说。
珩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段酌坐在那里,眉眼微微垂着,鼻梁上那块纱布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可怜。那只手还悬在他手边,没有收回去。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就想让你多待一会儿。”
珩蛇:“那你不会说吗?”
“说了你会同意吗?”
珩蛇想了想——不会。
他沉默。
段酌看着他的沉默,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你看我就知道”的笑。
“别气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软,“我道歉。”
珩蛇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软了一点。
段酌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没戳,只是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温热的,干燥的。
珩蛇没抽开。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路越来越宽,应该是上了城郊的快速路。
珩蛇忽然想起来——这不是往他家的方向。
“去哪儿?”他问。
段酌:“我那儿。”
珩蛇皱起眉:“去你那儿干嘛?”
段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点事。”
“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了。”
珩蛇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已经上了贼车。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可那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拿走。
他也没甩开。
——
又过了一会儿,段酌忽然开口。
“我同意你玩赛车了。”
珩蛇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段酌看着他,表情认真:“我不告诉你爸妈。”
珩蛇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段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你……没听见?”他问。
珩蛇:“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反应?”
珩蛇没说话。
段酌想了想,又说:“我给你买跑车。想要哪个买哪个。”
珩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你是不是又在哄我”的怀疑。
“我想要哪个买哪个?”他问。
段酌点头。
珩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段酌,”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买不起?”
段酌愣了一下。
“我爸妈给的卡,”珩蛇说,声音淡淡的,“刷不了车店里的刷卡机,是吧?”
段酌没说话。
“但那又怎样?”珩蛇继续说,“我换个城市买,换个城市刷,你还能拦着我?”
段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珩蛇没给他机会:“再说了,我就算用那张私人卡刷,你收到短信又怎样?不就是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在哪儿花了吗?又不是第一次。”
他说完,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段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动了动,从珩蛇手背上移开,转而去够他的手指。
珩蛇把手缩开。
段酌的手落空,顿了顿,又追过去。
珩蛇再缩。
第三次的时候,段酌不追了。他只是把手放在珩蛇手边不远的地方,不动了。
“珩蛇。”他叫他的名字。
珩蛇没理。
段酌垂下眼,那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可声音里的那点低落,藏都藏不住。
“那……”他顿了顿,“你玩摩托的时候,我开车在旁边跟着,行不行?”
珩蛇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转头,但耳朵动了动。
段酌看见了。
“你骑你的,”他说,声音放得更软,“我就开辆车跟在后面,不近,远远的。保证不影响你。就是……就是想看着,看看我的死对头是怎么出意外的。”
珩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段酌。
“你说真的?”
段酌点头。
珩蛇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坐直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段酌面前。
“签。”
段酌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一份保证书,用备忘录打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本人段酌,同意珩蛇玩赛车、玩摩托,不得干涉,不得告知双方父母。珩蛇玩摩托时,段酌可开车跟随,但必须保持安全距离,不得影响珩蛇驾驶。以上承诺,立即生效,永久有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签字即代表同意以上所有条款。」
段酌看完,抬起头,看着珩蛇。
珩蛇挑眉:“签不签?”
段酌的嘴角弯起来。
他从珩蛇手里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递回去。
珩蛇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了,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还差不多。”他说,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段酌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没试探,直接握住了珩蛇的手。
珩蛇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段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软,软得像窗外偶尔掠过的暖黄路灯。
珩蛇想抽开。
可他没动。
就那么让他握着。
——
车子继续往前开。
珩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说去你那儿,”他问,“到底是干嘛?”
段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就知道了。”
珩蛇懒得再问。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路灯越来越稀疏,路两边开始出现树影。应该是快到郊外了。
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温热的,干燥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没挣开。
只是靠在座椅里,任由窗外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
迈巴赫的空气悬挂把路面的起伏过滤得干干净净,过减速带时只有极轻的一下起伏,像船划过水面的波纹。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旁边那个人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很稳。很慢。
像这段不知道要开多久的路。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自动打开,车驶进去,停在一栋别墅前。
段酌松开他的手,下了车,绕到他这边,拉开车门。
“到了。”
珩蛇抬头看着他。
段酌站在车门外,背后是别墅暖黄的灯光。他伸出一只手,像在等什么。
珩蛇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那块纱布还在鼻梁上,边缘翘起一点点,是他刚才贴的时候没压好。
他移开视线,没接那只手,自己下了车。
段酌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跟在他后面。
——
别墅的门打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落在他身上。
珩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段酌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很轻,很软,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进来吧。”他说。
珩蛇顿了一秒,然后抬脚,跨进那扇门。
身后,门轻轻关上。
夜色被隔在外面,只剩一室的暖光,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