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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想让你读书 江幸从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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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幸从碗里抬起头。
对面的人还是那副表情，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人起，就没见那张脸上有过别的神色。
不是冷，也不是凶，就是淡淡的。
用一种东西形容他哥的话，江幸觉得是镜子，能照着别人什么样，但看不见他的里子。
虽然顾萻没有拒绝，可他觉着他哥并不想说。
江幸扒了口饭，摇摇头，没再问。
小孩年纪小，又在街头流浪了几年，营养不良，体格比同龄人小一圈，坐在凳子上脚都够不着地。
菜摆在桌子中间，他夹一回要够半天。顾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江幸顿了一下。
然后他夹了一大筷子，往嘴里塞，塞得满满的，两颊鼓起来，嚼都费劲。
“哥....水......”
他嘴里包着菜往下咽，伸着手，含含糊糊地找他哥要水。顾萻也不惯着他，抬了抬下巴，往水壶那儿一指，让他自己去。
江幸踩着凳子滑下来，趿拉着鞋跑过去，抱着水壶灌了好几口。喝完往椅背上一仰，小肚子撑得溜圆，跟刚充完气的皮球似的。
“还吃吗？”顾萻放下筷子，看着他问，又抬眼看了下墙上的钟。
一点半。还有一个钟头就要上工了。
江幸摇摇头——再吃他得撑死。他看着顾萻开始收拾碗筷，撑着凳子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哥，我帮你吧。”
他也就想着客套两句，显得自己不是个吃白饭的。
但顾萻点头了。
“嗯。”
顾萻端着碗筷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见他没动，偏着头朝他抬了抬下巴。
江幸“哦”了一声，撑着凳子滑下来，小跑着跟过去，站在他哥手边，踮着脚看人洗碗。
厨房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水龙头的水哗哗冲在碗上，顾萻的手指被水柱激得有点发红。他埋着头，往后稍稍退了一步，给江幸腾出点地方，不让溅起的水花打到他脸上。
“会洗碗吗？”顾萻关上开关，挤了一泵洗洁精，拿起洗碗布搓碗。
江幸摇头。
年纪稍微大点的时候没机会洗——那时候还在街上，碗是什么东西，他只有捡来的塑料饭盒。
有机会的时候又太小了，小到连灶台都够不着。
“那学着。”顾萻从池子里直起腰，向他看过来，“难不成真想吃白饭？”
语气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好像只要江幸敢点头，下一秒就会把他一脚踢出去。
江幸有些心虚，尴尬地笑笑：“哪能啊哥，以后你主外，我主内，家务不会我就学。”
他拍拍胸口，信誓旦旦，“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
顾萻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江幸没了缠上顾萻时不要脸不要皮的劲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正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顾萻忽然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洗碗布递给他。
“最好是。”
江幸就这么在顾萻这里住下了，哥俩挤在一张床上，搭伙过日子。
周末顾萻去小卖部打工，江幸就在家里做家务。
扫地，擦桌子，洗碗，把那间逼仄的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活干完了，他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巷子口那棵老杨树，看过路的人，等顾萻回来。
一个人待着无聊，顾萻大概也看出来了，晚上回来就开始教他识字。
顾萻读初一，成绩好，教人的法子也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写错了也不骂，只是让他重写。
江幸学得快，到放暑假那天，顾萻扔给他的那本厚厚的语文书，他已经能从头读到尾，不认识的字没剩几个。
两个来月的时间，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了顾家小子捡回来个小乞丐。
江幸在顾萻面前唯唯诺诺的，出了门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嘴甜，会来事，见谁都笑眯眯地喊人，没几天就把小区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认了个遍。
用他们的话说，江幸这孩子，就算是个混混，也是个好混混。
那天下午，江幸下楼倒完垃圾回去，在楼梯口遇上了买菜回来的张婶。
张婶看见他就笑了：“小幸今天这么勤快啊？”
江幸眯起眼睛抬起头，把手往后藏了藏：“可不嘛，要不您说一声，以后您家的我也包了。”
“哟，这么好？”张婶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可不能让你白干，得多少钱才能包这个服务啊？”
江幸一脸贼兮兮地凑到张婶耳边，还拿手捂着嘴，压低声音说：“可不能让别人听见了，我把您当我亲人才给您这个价。”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百一个月？”
江幸闭着眼摇头。
“八千？”
“八万呢！”
张婶笑着白了他一眼：“你婶子我这还能动呢，就不劳着你这个小黑心肝的了。”
“别呀，我开玩笑的。”江幸赶紧抱住张婶的手臂晃了晃，“您以后说一声，我顺路就带下去了。”
“算了，让你这小孩吃亏的事，我这老太婆能干？”张婶从菜篮子里分出一个袋子，塞到江幸手里。
江幸低头一看，是鲫鱼，还在动，新鲜得很。他连忙往回塞：“您又拿东西，都第几次了。”
这段时间张婶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隔三差五就给哥俩送吃的用的。江幸和顾萻都不好意思，但也记着这份好，张婶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的都尽量帮。
“行了，又不是白拿的。”张婶没接，又把鱼推回去，“你哥不也经常来帮我换灯、修水槽？而且他这不要升高中了嘛，给他炖汤补补脑。”
江幸推不过，只好接下了，后面闹着非要帮张婶拎东西。
一老一小边走边唠嗑。到了四楼，江幸帮张婶把菜拎进厨房，正准备回家，张婶忽然叫住他。
“小幸，你们暑假在这待着，还是要去成安？”
成安在江城隔壁，从市区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江幸没去过，连这地名都是混大街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
“去成安干嘛？”他问。
张婶从屋里走出来，拿了两个苹果塞给江幸，两兄弟一人一个。
“小萻他外婆在成安。以前每年暑假，他们一家三口都会去陪他外婆。就是今年……”张婶叹了口气，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可惜啊，谁也想不到会变得这么快。”
江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顾萻的父母没了，是三个月前的事。顾萻从来没提过，他也从不敢问。但现在听张婶这么说，他才模糊地想象出一点——以前的他哥，原来也是有过那种日子，有父母亲人、长辈，有人疼。
“那我等我哥回来问问。”江幸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行。”张婶摆摆手，转身回了屋，“要是不去，你就来我这补课。”
张婶年轻时是英语教师，算是个文化人，退休了也闲不住，总研究现在学校用的教材。
“行嘞！”江幸大声应着，把苹果揣进兜里，拿钥匙往楼上跑。
下午顾萻回来，江幸帮着打下手做饭。
吃完饭，顾萻去修厕所里的灯，坏了好几天，顾萻要上学没时间，江幸这颗小豆芽又够不着，就等到了现在。
他哥在里面修灯，江幸就在厨房洗碗。
灯修好了，顾萻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小孩已经没了刚开始的笨拙，现在动作比他还利索：“想上学吗？” 顾萻突然问。
窗户开着，楼上楼下炒菜闲聊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
江幸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放下碗偏过头看他哥。
顾萻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布料薄得能透出肉的老头衫，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汗。
他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想让你上学。”
江幸愣住。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觉得自己眼睛有点热，赶紧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吊儿郎当地移开眼：
“咱还有钱吗？家里有一个文化人就得了。”
“想做文盲吗？”顾萻走过来，抬手拍拍他的背，让他站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供你上到高中还是够的。到时候没钱了，我就进厂去。”
“哦。” 江幸咂咂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又埋下头继续洗碗。
顾萻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晚早点睡。明天一大早起来，去外婆那儿。”
江幸猛地抬头：“去那儿干嘛？”
“想读书就去。”顾萻没回头，“别问。”
晚上收拾完，江幸去了隔壁，跟张婶说了要去成安的事。张婶没多问，只是笑着摸摸他的脸，然后从卧室里翻出几本书塞给他。
“在那边也别偷懒。回来要把这些看完，要考的哦。”
江幸贫嘴：“我要是没看怎么办？”
“让你哥收拾你。”
江幸抱着书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婶还站在那儿，笑着冲他摆手。
回到屋里，顾萻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不知道睡着没有。江幸轻手轻脚地把书放到枕头边，躺进自己的地铺里。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要去见顾萻的外婆了，这是顾萻的亲人。
他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天花板，心口怦怦跳，比第一次被顾萻领回家那天晚上还紧张。
也不知道外婆长什么样，好不好说话，会不会不喜欢他。
他要花着顾萻的钱上学，外婆会认为他拖累了他哥吗？
他侧过身，朝顾萻的方向看了一眼，顾萻的背脊在月光下起伏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江幸又把身子翻回来，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算了，反正他哥在呢。
这么想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