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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外婆 困,困得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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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困得睁不开眼。
江幸整个人缩在大巴车后座,手里抱着一个黑色背包,里面是他的换洗衣服,顾萻给买的。
从城里往乡下的路不好走,大巴车开得歪歪斜斜的,人坐在最后一排跟坐过山车似的,一会儿往左甩,一会儿往右甩。
哐当一声,江幸一脑袋磕到车窗上,撞出一声闷响。突然来的一痛,他这才清醒点,皱着眉揉了揉额头。
“困?”
顾萻侧过头看他,伸手揉了揉江幸的脑门,刚才磕那一下有点红了,倒不算重。他胳膊一伸,把江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靠着我睡。”
江幸“哦”了一声,往他哥身上靠,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搁着,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从枫江到成安的班次少,早上七点一班,下午两点半一班。
江幸一大早就被顾萻拉起来洗漱吃早餐,天都还没亮透,小孩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让干什么干什么。
然后再去客运中心乘车,到成安之后下乡又要转车,几乎在车上待了快三个小时。
觉睡足了,江幸就睁大眼睛发呆,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从窗外掠过,大巴车拐过一道道弯,插进偏僻的山村。路越走越窄,人也越来越少。
江幸看着窗外,心里直打鼓。
车开这么偏,他哥不会是想把他卖了吧。但他哥年纪也不大,卖他指不定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么想着,江幸把自己逗乐了,嘴角翘起来,扯了下顾萻的袖子,小声问:“还有多久到啊?”
“到了。”
话音刚落,司机一脚刹在一个三叉路口,路边竖着一块铁皮牌子,蓝底白字,写着三个字——长宁村。
江幸下了车,跟着顾萻往里走。
长宁村里的人家不多,也就十来户,但家家户户都是自建小别墅,带小花园。
白墙红瓦,院墙上爬着牵牛花,门口种着月季和绣球,看着跟画似的。
江幸站在一扇栅栏门前,人都傻了。
嘴张得溜圆,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萻,半天才憋出一句:“哥,咱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他的小脑瓜想不明白,怎么放着大别墅不住,非要在老破小里遭罪。
来之前他哥说去外婆那儿,他脑子里想的是土墙青瓦的老房子,院子里跑鸡的那种,结果眼前这是什么?
他哥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怀里快掉地上的背包提了过去。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从里边儿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有些富态,红光满面的,眼角留下了点岁月的痕迹,但头发仍是乌黑发亮,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她怀里搬着一盆白色的花,花瓣和叶片上还有点点水珠,阳光底下一照,亮晶晶的。
见着顾萻,她先是一惊,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连忙把花放下,江幸眼疾手快地帮着接了一把,把花盆稳稳地放在地上。
“回来了,回来了好......”
陈知意握着顾萻的肩膀,眼睛一下就红了,那眼眶里的湿意藏都藏不住。她上下打量着顾萻,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心疼。
“外婆,您别哭。”顾萻嘴笨,也不知道说什么能哄人,抬手抱住外婆安慰,干巴巴地才挤出几个字。
“行,我不哭。”
嘴上这么说着,两婆孙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陈知意的手一直拍着顾萻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子个儿还是顾萻。
等缓过劲儿,陈知意这才发现多出一个小孩。
江幸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穿着顾萻给他买的新衣服,浅蓝色的T恤,显得人挺精神。
但他有些局促,手规矩地放在裤缝两边,跟站军姿似的,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就盯着地上那盆花。
陈知意擦了擦眼角,笑着问:“这是?”
“我弟弟,江幸。”顾萻把江幸拉到陈知意面前,拍拍他后背,示意他喊人。
弟弟?
陈知意愣了下。她记着顾萻是独生子,父母就他一个,但当着小孩的面也没问出来,只是笑着看江幸。
“外婆。”小孩抓着顾萻的衣摆,乖巧地喊人,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孩特有的稚嫩。
“诶,小幸乖。”
陈知意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江幸的脸,顾萻养了两个来月,脸上肉多了些,皮肤上那些皴裂也没了,就是面色有点发黄,她伸手摸了摸江幸的头,手劲儿轻轻的,跟摸小猫小狗似的。
“走,进屋,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陈知意揽着两小孩往屋里走。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敞亮,客厅大得很,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着好几盆绿植。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陈知意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儿。窗台上也摆着几盆花,黄的蓝的开得正盛。
“这是小萻以前住的屋子,外婆前两天刚收拾过。”陈知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小幸你看看,缺什么就跟外婆说。”
江幸连忙摇头,说什么都不缺。
顾萻让江幸自己先待会儿,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挂上,他被陈知意叫去帮忙搬花,说要送给对面的邻居胡奶奶。
顾萻跟着陈知意下楼,走到院子里,那几盆要送的花已经搬出来放在门口了。
路上,顾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事情说了。
江幸不是他亲弟弟,是捡的,在他喂流浪狗的地儿,没吃没住没父母,年纪又小,流落街头真会没命,他一心软就捡回了家。
具体过程他没说,怕外婆对人印象不好。
陈知意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只说了一句话:“都是可怜的。”
陈知意喜欢花花草草,在花园里种了许多,月季绣球栀子花,什么都有。
这两天新到了一批花苗,准备种到后院去。顾萻下午就去帮忙,原本让江幸歇着,结果小孩眼睛轱辘一转,也跟着去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奇心盛得很,又爱动,一个人指定闲不住,小孩说什么也要去。
后院有一片空地,陈知意早就翻好了土,就等着花苗到了种下去。地上摆着几十个小花盆,里面是刚到的幼苗,没几个是江幸认识的,有些他见过,但叫不上名儿。
陈知意蹲在地上,指着那些幼苗一个一个教他:“这个是绣球,这个是栀子,这个是茉莉......”
江幸听得认真,蹲在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陈知意看着有意思,笑将人揽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
开始种花了,陈知意挖坑,顾萻放苗,江幸填土。三个人配合得挺好,没一会儿就种了一小片。
种着种着,陈知意发现江幸挺有想法。哪块种什么,怎么搭配颜色,间距留多大,他都有主意。
“这个蓝色的和这个白的种一起好看,”江幸指着两盆花,比比划划地说,“蓝白挨着放,旁边搭着紫色、粉色的花。”
陈知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小幸懂这个?”
江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说:“就......就觉得这样好看。”
陈知意笑了,摸摸他的头和顾萻夸:“这孩子审美不错,以后一定是搞园林的一把好手。”
顾萻也点点头,看着表情还是那样,但嘴角上扬了点。
被人夸了给江幸高兴得,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晚上洗完澡,江幸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有点认床,房间里对他来说什么都新鲜,白天又在车上睡了几个小时,正精神着。他翻了个身,看旁边那张床。
顾萻也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江幸小声叫他。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江幸于是爬起来,抱着枕头跑到顾萻床上,往他旁边一躺,被子一扯盖好,动作熟练得很。
顾萻侧头看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江幸躺了会儿,突然问:“哥,你妈妈和外婆长得不像啊。”
他在枫江的家里看过顾萻妈妈的遗像,眉眼和顾萻很像,但是和外婆不太像。
顾萻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幸以为他睡着了,刚想再叫他,顾萻开口了。
“外婆不是我亲外婆。”
江幸眨眨眼,有些好奇,但没开口问下去。
顾萻慢慢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知意原本只是他妈妈的邻居,家境不错。他妈妈的父母死得早,她就帮衬着,时间久了,两人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后来他妈妈长大成人,不想处处都劳烦陈知意,就外出打工,遇到了他爸爸,两人结婚后也经常去看人。再后来,陈知意的子女都在国外定居,她不想去,就搬到了成安这个地方养老。
江幸听完,好半天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顾萻,小声说:“外婆真好。”
顾萻“嗯”了一声。
江幸又看了看顾萻的脸,害怕人伤心,伸手抱住人的胳膊,脸贴上去,说:“哥,你以后还有我这个家人呢。”
顾萻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江幸的头。
接下来几天,两兄弟白天陪着外婆打理花园,晒太阳聊天。晚上顾萻就给江幸补课,小学的语数英,一点一点从头教。江幸脑子不算笨,就是以前没人教,学起来慢。顾萻有耐心,不会就讲到会为止。
陈知意知道顾萻有心事。
这孩子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爱往外说。但他看人的眼神不对,沉沉的,明显是心里有事。
晚上在院子里乘凉,陈知意搬了三把竹椅,一人一把。
月亮挺圆,挂在树梢上,白亮亮的,凉爽的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祖孙三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聊着聊着,陈知意谈起顾萻的父亲。
“你爸那人啊,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藏心里边儿不说,但心眼儿......”
顾萻听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陈知意又说:“这种性格不好,容易生病,你性格就像你爸,从小就这样......”
说着说着,陈知意眼眶又红了。
顾萻低着头,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萻,你有什么心事,跟外婆说说。你爸妈刚走不久,你年纪又小,一个人别什么事都憋着。”
顾萻还是没吭声儿。
陈知意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幸,小孩缩在竹椅里,腿够不着地,就那么晃荡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坐着不出声。
“小幸,你先回房看书好不好?外婆跟你哥说会儿话。”陈知意温声哄着。
江幸看看顾萻,顾萻冲他点头同意了他才从椅子上跳下来,说了声“外婆晚安,哥晚安”,小跑着进屋了。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知意侧过身,看着顾萻,等着他开口。
顾萻埋着头,闷了好半天才说:“外婆,我想让小幸上学。”
陈知意愣了下。
顾萻继续说:“他以前没上过学,字都不认识几个。我教了他几天,他学得进去,挺聪明的。不上学可惜了。”
陈知意沉默着,没接话。
“我知道我年纪小,养自己都费劲,还想养他,是不自量力。但我既然把他捡回来了,就得对他负责。我不能让他跟着我,还过以前那种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陈知意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这孩子,向来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死倔。
陈知意叹了口气,先开了口:“小萻,不是外婆说你,你把人捡回家这事,太草率了。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拿什么养他?法律手续哪条齐全了?”
顾萻低着头,不说话。
“你爸妈刚走,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上学、工作、成家,哪样不要钱?你现在又添一个,往后怎么办?”
顾萻还是不说话,他明白外婆的顾虑,但他没办法对江幸坐视不管。
陈知意看着他,看着这孩子倔强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就消了。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脾气她一清二楚。
又沉默了一会儿,陈知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顾萻的头。
“行了,别这副表情。”她语气软下来,“外婆答应你,小幸上学的事,外婆想办法。”
顾萻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哭别哭,”陈知意连忙说,“多大点事,哭什么。”
顾萻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看着外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谢谢外婆。”
陈知意站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背,轻声说:“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肯定高兴。”
顾萻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陈知意肩膀上,像是站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