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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桃婆婆 玄曄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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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发现自己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只是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是不自觉地看着谢见珩发呆。
看着他在溪边洗脸,水流从他指缝间穿过,打湿了他的袖口;看着他在树下歇息,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把那头白发照得发亮;看着他在夜里睡着时的侧脸,眉眼舒展,呼吸绵长,鼻尖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看着看着,心里就暖洋洋的。
有一回谢见珩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谢见珩笑了笑,没再问。
可他知道谢见珩肯定看出来了,他那点心思,从来瞒不过这个人。不过谢见珩从不戳穿他,只是偶尔在他发呆的时候,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们还在人间走着。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走到哪算哪。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遇到需要渡的人就渡一下,遇不到就继续走,看山看水看云看树。
玄曄喜欢这样。
不用想西天那些倾倒的神殿,不用想自己快碎掉的神格,不用想以后会怎样。就只是走着,看着,和谢见珩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管。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活了几十万年,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桃林。
正是桃子熟了的季节,满树的桃子红彤彤的,压得枝条都弯了。风一吹,桃子的甜香就飘过来,勾得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桃林深处有一间茅屋,炊烟袅袅,像是有人住着。
玄曄站在桃林边,看着那些桃子。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想吃?”
玄曄摇摇头,目光却还落在那些桃子上。
“不是。”
谢见珩看着他,也不急着走。
“那看什么?”
玄曄指了指桃林深处,那里有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桃树下弯腰捡着什么。
“那里有人。”
谢见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有个老妇人,正弯着腰在桃树下捡落果。动作很慢,捡起一个看看,好的放进篮子,烂的扔到一边。
他们走过去。
老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很,看见这两个陌生人也不怕生,反而笑了笑。
“你们找谁?”
谢见珩在她面前蹲下,这样老妇人就不用仰着头看他。
“路过,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老妇人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意外和感激。
“帮什么忙?我一个老婆子,没什么要帮忙的。”
谢见珩看了看四周,这片桃林不小,一个人打理确实吃力。
“这桃林,就您一个人打理?”
老妇人点点头,拄着捡果子的木棍站直了身子。
“儿子儿媳都死了,剩我一个人。这桃林是他们留下的,我舍不得荒了。”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挂满果子的桃树。
“累吗?”
老妇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了些。
“累什么累?有事做着,就不累。闲着才累呢,闲着就老想他们,想得心里难受。”
谢见珩站起来,回头看向玄曄。
玄曄走过来,也在老妇人面前蹲下。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虽然浑浊却还亮着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不孤单?”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是真的觉得不孤单。
“不孤单。有这些桃树陪着我呢。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四季都有事做,看着它们就跟看着孩子们似的。”
玄曄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老妇人,比很多神都活得明白。
他们帮老妇人捡了一下午的落果。
那些桃子掉在地上,有些摔烂了,有些还好好的。好的捡起来,可以晒成桃干;烂的就埋到树下,当肥料。老妇人说,烂果子埋地里,来年桃树长得更好。
玄曄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着,把好的放进篮子,烂的扔到一边。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没觉得烦。
谢见珩在他旁边,也一样蹲着捡。他捡得更仔细些,每个桃子都翻过来看看,烂得轻的就把烂的那块剜掉,剩下的还能吃。
老妇人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笑眯眯的。她手里拿着个蒲扇,一下一下扇着风。
“你们两个,是兄弟?”
玄曄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谢见珩抬起头,弯了弯唇角。
“不是。”
老妇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那是朋友?”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落在旁边低头捡桃子的玄曄身上。
“也不是。”
老妇人愣了愣,有些困惑。
“那是什么?”
谢见珩转头看向玄曄。
玄曄正低着头捡桃子,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红得透亮。
谢见珩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
“是家人。”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家人好。有家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玄曄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发烫。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捡桃子的动作却更快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唇角微微弯起,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老妇人留他们吃饭。
饭很简单,糙米粥,腌菜,还有几个刚摘的桃子,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桌上。可老妇人热情得很,一个劲儿让他们多吃,说年轻人要多吃点才有力气。
玄曄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糙米煮得烂烂的,没什么味道,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抬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自己碗里的粥却只喝了一点点。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庙。
那座破破烂烂、没人去的庙,立在荒草丛中,门板都没了。
庙里没有糙米粥,没有腌菜,没有刚摘的桃子。只有一个石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看过。
谢见珩在旁边碰了碰他的手。
他转过头。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想什么呢?”
玄曄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可他知道谢见珩肯定看出来了。
谢见珩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老妇人留他们住下。茅屋不大,只有一间,可老妇人说没事,挤挤就行。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靠墙的地方。
玄曄和谢见珩挤在一张小床上。
床真的很小,两个人只能侧着身,面对面躺着,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谢见珩脸上。
玄曄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头散开的白发,看着那颗在月光下愈发殷红的朱砂痣,忽然伸手碰了碰。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睡不着?”
玄曄摇摇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
“不是。”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玄曄沉默了片刻,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然后他轻声开口。
“那个老妇人。”
“嗯?”
“她一个人,守着那片桃林,不累吗?”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透过窗缝看向外面那片夜色。
“应该累。一个人打理那么大的桃林,怎么可能不累。”
“那她为什么还守着?”
谢见珩收回目光,看着他。
“因为那是她儿子儿媳留下的。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不累,是不想放手。放手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握紧谢见珩的手。
谢见珩也握紧他的。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
第二天,他们帮老妇人晒桃干。
老妇人教他们怎么切,怎么摆,怎么翻面。桃子要切成薄厚均匀的片,摆的时候不能叠在一起,晒半天就要翻一次,这样才能晒得透。
太阳很好,晒得桃子散发出甜甜的香味,整个院子里都是那股味道。
玄曄蹲在竹席旁边,一片一片翻着桃干。翻完一排,再翻下一排,动作很慢,很认真。
谢见珩在旁边切桃子,一刀一刀,切得很仔细。每片都切得差不多厚,摆得整整齐齐。
老妇人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真好。”
玄曄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片桃干。
老妇人笑眯眯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
“能有个伴儿,真好。老婆子年轻时候也有伴儿,后来他走了,就剩我一个。你们要好好的,别像老婆子这样。”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他们在桃林里待了三日。
帮老妇人把桃子都收了,晒成干,装进坛子里。那些坛子一个个摆在地窖里,能吃到明年开春。
老妇人留他们多住几日,说还有别的果子要熟了,让他们尝尝再走。他们说还要赶路,不能再住了。
临走时,老妇人塞给他们一包桃干,包得严严实实的,用粗布裹了好几层。
“路上吃,别饿着。”
谢见珩接过,冲她点点头。
“多谢。”
老妇人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什么?你们帮了我那么多。老婆子没什么能给的,就这点桃干,别嫌弃。”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他忽然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老妇人抬起头,有些意外。
玄曄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保重。”
老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好好好,你们也保重。路上小心,常来看看老婆子。”
玄曄点点头。
他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
谢见珩跟上去,握住他的手。
走出老远,玄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桃林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远远的山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