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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衣 离开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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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桃林,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走到哪算哪。
玄曄手里攥着那包桃干,走一段就掏出来看看,看看那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谢见珩问他。
“想吃?”
玄曄摇摇头,把桃干又塞回袖子里。
“不是。”
谢见珩看着他。
“那看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老妇人,她叫本君想起一个人。”
谢见珩愣了愣,也慢下脚步。
“谁?”
玄曄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
“本君的娘。”
谢见珩愣住了。
他看着玄曄,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玄曄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很久以前的事了。本君还没成神的时候,也是凡人。那时候住在村里,家里穷,爹死得早,就娘一个人守着本君。”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什么苦都自己扛。后来本君死了,不知怎么成了神,她也就死了。本君赶去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玄曄的声音顿了顿。
“本君很久没想起她了。”
谢见珩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让人想落泪。
玄曄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现在想起来了。”
谢见珩握紧他的手,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挺好。”
玄曄抬起头,看向前方。
“挺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山神庙里落脚。
庙不大,香火冷清,神像上落满了灰。供桌歪在一边,香炉倒在墙角,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
玄曄在墙角坐下,靠着墙,看着那座神像。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过了一会儿,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本君问你件事。”
谢见珩等着他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玄曄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爹娘呢?”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不记得了。”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
“不记得?”
谢见珩点点头,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看向外面的夜色。
“太久远了。成神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玄曄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时候会想起一些。很模糊的,一个背影,一句话,一个声音。可也就那样,抓不住。”
玄曄没再问了。
他只是伸手,把谢见珩揽进怀里。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见珩忽然开口。
“玄曄。”
“嗯?”
“谢谢你。”
玄曄愣了愣,低头看着他。
“谢什么?”
谢见珩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谢谢你让我知道。”
玄曄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在黑暗中微微泛红。
他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那之后,玄曄开始跟谢见珩讲以前的事。
走路的时候讲,歇脚的时候讲,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讲。
讲他还没成神的时候,讲他娘,讲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讲村里的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讲村口那条小河,夏天他和村里的孩子下去摸鱼。讲他娘做的糙米粥,和老妇人做的一个味道。
讲他怎么成的神,怎么成了恶神之首,怎么看着西天一点点空掉。讲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恶神,一个接一个地死。讲贪狼临死前说的那些话,让他下界去,让他做点什么。
谢见珩听着,从来不打断。
有时候玄曄讲着讲着,会忽然停下来。
“本君是不是话太多了?”
谢见珩摇摇头,握着他的手。
“不多。”
玄曄看着他。
“你不嫌烦?”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不嫌。”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几十万年没对人说过的话,一点一点说出来。
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个集市。
集市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用的玩的,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谢见珩在一个卖布的小摊前停下来。
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布,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叠得整整齐齐。粗布细布棉布麻布,什么都有。
玄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
谢见珩拿起一块青色的布,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纹理。
“想做件衣裳。”
玄曄愣了愣。
“你会做?”
谢见珩点点头,目光还在那块布上。
“会一点。以前学过。”
玄曄看着那块布,又看看他。
“做给谁的?”
谢见珩抬头看他,眼睛微微弯起。
“你。”
玄曄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块布,又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目光温柔得很,落在他身上,像是在量尺寸。
“你那件袍子,旧了。”
玄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衣袍。
确实旧了。袍角磨破了,袖口也起了毛边,领口处还有一个小洞。他一直穿着,没想过换,反正也没人看他。
谢见珩拿着那块布,问摊主。
“这个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数。
谢见珩从袖中摸出铜板,数了数,递过去。
玄曄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从没人给他做过衣裳。
那天晚上,他们借宿在一户农家。
农家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儿女都在外面,屋子空着两间,就让他们住了。
谢见珩借了针线,就着烛光,开始裁布。
他把布铺在桌上,用木尺量好尺寸,拿剪子慢慢裁。动作很稳,很轻,裁出来的布片边缘整齐得很。
玄曄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低着头,专注得很,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见珩的手很巧,裁出来的布片整整齐齐,针脚又细又密。他穿针引线的动作流畅得很,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玄曄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的?”
谢见珩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没停。
“以前学的。”
“什么时候?”
谢见珩想了想,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瞬。
“很久以前。还没成神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补,补着补着就会了。”
玄曄沉默了。
他看着谢见珩低头缝衣的模样,看着烛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偶尔抬起头活动脖子的动作。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还要好。
谢见珩做了五天,那件衣裳才做好。
青色的,和他身上那件差不多样式,可料子好多了,针脚也细多了。领口收得刚刚好,袖口也缝得平整,下摆比原来那件长了一点点。
他递给玄曄。
“试试。”
玄曄接过,换上。
大小刚刚好,像是量着他身子做的,不松不紧,活动起来也方便。布料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衣裳,抬手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领口。
谢见珩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把翻进去的那边翻出来。
“合适吗?”
玄曄点点头,还是低着头看。
谢见珩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
“好看。”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烛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憋出一句。
“你……你也做一件。”
谢见珩愣了愣。
玄曄别开眼,不看他。
“本君看你那件也旧了。”
谢见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衫。
确实旧了。穿了好多年,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玄曄。
玄曄别着眼不看他,可耳朵红红的,红得透亮。
他笑了。
“好。”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那个集市。
还是那个卖布的小摊,还是那个摊主。这回玄曄挑的布,挑了半天,翻来覆去看,比来比去,最后挑了一块月白色的。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摸了摸。
谢见珩看着他。
“喜欢这个颜色?”
玄曄点点头,把布递给他。
“你穿好看。”
谢见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布,又抬头看向玄曄。
玄曄已经把布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走得很急,像是怕他拒绝似的。
谢见珩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又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然后他弯起唇角,跟上去。
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谢见珩也做了五日。
比给玄曄做的那件还仔细,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边角都收得整整齐齐,每一处都熨帖得很。他白天做,晚上也做,做到眼睛酸了就揉一揉,然后继续做。
做好那天,他换上,走到玄曄面前。
“怎么样?”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俊,白发披散在肩头,眉眼温柔得像一潭春水,鼻尖那颗朱砂痣红得惊人。他就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玄曄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谢见珩等着他说话,也不催。
过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还行。”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那就行。”
他走过去,握住玄曄的手。
玄曄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向他。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腻。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着对方做的衣裳,走着没有尽头的路。
玄曄那件是青色的,谢见珩那件是月白色的。走在一起,一深一浅,看着还挺配。
有时候谢见珩会问他。
“累吗?”
玄曄摇摇头,脚步稳稳的。
“你呢?”
谢见珩也摇摇头。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日,他们在山里的溪边歇脚。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圆的,被水冲得光滑。阳光透过树叶,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
谢见珩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很凉,浇在脸上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洗了脸,又洗了洗手,然后把水泼掉。
玄曄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蹲在那儿,看着他掬水的动作,看着他洗完脸后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着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没看他,只是伸手,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谢见珩愣住了,水从他脸上滴下来,滴湿了衣襟。
玄曄看着他那张湿漉漉的脸,看着水珠从他睫毛上滴落,看着他愣住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谢见珩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也笑了。
他伸手,也掬起一捧水,泼在玄曄脸上。
玄曄的笑容僵住了,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瞪着谢见珩。
谢见珩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水珠还挂在他睫毛上。
玄曄又掬起一捧水,泼过去。
谢见珩也泼回来。
两人在溪边泼来泼去,泼得浑身都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阳光下亮晶晶的。
最后玄曄累得坐在溪边,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也喘着气,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傻。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里过夜。
衣裳都湿了,晾在树枝上,夜风吹过,轻轻晃动。两人挤在一起,裹着同一件外袍,那是谢见珩之前脱下来没弄湿的那件。
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玄曄靠在他肩头,闭着眼。
谢见珩低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还在想白天的事。
谢见珩忽然开口。
“今天高兴?”
玄曄睁开眼,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还带着笑意。
“高兴。”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我也是。”
玄曄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看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
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缩回去,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谢见珩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抱紧了些。
“睡吧。”
玄曄点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
“嗯。”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晾着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人靠在一起,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