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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种菜 他们在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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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座小镇上住了下来。
说是镇,其实也就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炷香。镇子小得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只有一家兼卖茶水吃食的铺子,能供往来的行脚商人歇个脚,平日里冷清得很。
玄曄站在街口,看着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街,脚下没有动。谢见珩走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整个镇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想住下?”谢见珩问。
玄曄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些犹豫。“你怎么知道?”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你看了两遍了。”
玄曄没说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他确实想住下。
走了这么久,从西天到人间,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他忽然想停一停。
不是累了,是想试试,试试和谢见珩在一个地方待久一点是什么感觉。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久过,西天的神殿不算,那里只有灰雾和死去的恶神。
谢见珩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那就住下。”
他们在镇子东头找到一间空屋。
屋子不大,就两间,里间睡觉,外间待客做饭。里间的窗户有些破了,用木板钉着,外间的灶台黑漆漆的,看着好久没用过。院子倒是不小,虽然荒了,长满了杂草,高的能没过膝盖,但收拾收拾应该不错。
屋主是个老婆婆,儿子儿媳都死了,剩下她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屋子,就想租出去换点嚼用。
她站在门口,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顿,有些疑惑,又有些了然。
“你们是……”老婆婆迟疑着问。
谢见珩没有松开手,只是温和地看着她。“我们是家人。”
老婆婆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带他们看了屋子,说了租金,又把钥匙递给他们。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间空了两年的屋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屋子空了快两年了,你们好好住。”她说着,声音里有些感慨。
谢见珩冲她点点头。“会的。”
收拾屋子花了一天。
里间的床塌了一条腿,谢见珩找木头修好了。他蹲在那儿敲敲打打,玄曄在旁边看着,偶尔递块木头,递个钉子。
外间的灶台堵了,玄曄蹲在那儿掏了半天,掏出一堆灰和一只死老鼠。他捏着那只老鼠,脸色难看得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见珩走过去,看了看那只老鼠,又看了看灶台。“扔出去就行。”
玄曄盯着那只老鼠,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本君知道。”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那就扔。”
玄曄把老鼠扔到院子里的草丛中,回来又蹲在灶台前,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发呆。
谢见珩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的侧脸。“想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目光还落在那个洞口上。“想不通。”
“什么?”
“老鼠怎么会死在这里面。”玄曄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它怎么进去的?怎么出不来?”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扫过那个不大的灶口。“可能是冬天进来取暖,出不去了。”
玄曄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谢见珩也看着他。“猜的。”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灶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谢见珩。”
“嗯?”
“本君以前从没想过这些。”玄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鼠怎么死的,灶台堵没堵,床腿塌没塌。他从来不管这些。以前在西天,这些东西都有别人管,后来没人管了,他也没在意过。
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曄的声音顿了顿。“现在管了。”
谢见珩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划过。因为这是我们的屋子。
玄曄愣住了,看着谢见珩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明白谢见珩的意思,这间屋子,是他们一起的,所以他会去管那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
然后他别开眼,耳朵有些发红。“嗯。”
他们把屋子收拾好了。
床铺好了,被褥是老婆婆留下的,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蓬松松的。
灶台能用了,玄曄试着烧了把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很久。
外间的桌子擦了又擦,终于擦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是那种老旧的深棕色。
院子里的草也拔了,露出底下的泥土,平平整整的。太阳晒过来,泥土散发出一种干燥的气息,混着草根的味道。
谢见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打量着这片空地。“可以种点东西。”
玄曄站在门口,看着他。“种什么?”
谢见珩想了想,目光在院子里比划着。“菜。葱。蒜。想吃什么种什么。这边可以种小白菜,那边种葱,靠墙的地方种蒜。”
玄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打量着那片空地。“你会种?”
谢见珩点点头。“会一点。以前种过。”
玄曄看着那片刚收拾出来的空地,想象着上面长出菜的样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晃,然后可以摘下来吃。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第二天,他们去镇上买了种子。
卖种子的是个老头,铺子小小的,里面摆满了各种袋子,地上墙上全是,挤得转不开身。
谢见珩蹲在那儿挑,这个看看那个闻闻,挑得很仔细,每样都要反复看几遍。
玄曄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袋子,上面写着各种他不认识的字。老头看看他,又看看谢见珩,笑眯眯地问。“你们是新搬来的?”
谢见珩抬起头。“是。”
老头点点头,捋了捋胡子。“租的东头那间屋子?”
谢见珩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这镇子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知道。东头那间屋子空了两年,前两天看见你们进出,猜也能猜到。”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老头继续说。
“那屋子空了两年了,也该有人住了。以前住的那家人搬走了,后来就一直空着。你们好好收拾,以后就是家了。”
家。这个字落在玄曄耳朵里,让他心口跳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谢见珩。谢见珩正低头挑种子,像是没听见。可他握着种子的手,顿了顿。
他们把那片空地翻了一遍,撒上种子,浇了水。
玄曄蹲在地边,看着那片刚浇过的地。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谢见珩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片地。
“等着就行。”谢见珩说。
玄曄转过头。“等多久?”
谢见珩想了想。“几天吧。发芽很快的。这种天气,三四天就能看见。”
玄曄看着那片地,目光里有些期待。“然后呢?”
“然后长大。然后能吃。”谢见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玄曄沉默了片刻,盯着那片泥土。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本君能等吗?”
谢见珩愣住了。他看着玄曄,看着他盯着那片地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不确定。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能。”谢见珩说。
玄曄转过头。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一潭水。“我们一起等。”
他们真的开始等了。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那片地。玄曄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跑,蹲在那儿盯着看,像盯着什么宝贝。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土还是土,平平整整的,什么也没冒出来。
第二天,什么都没有。玄曄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还用手指拨了拨土,怕自己看漏了。
第三天,玄曄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叫起来。“谢见珩!”
谢见珩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洗过的碗。“怎么了?”
玄曄指着地,声音有些急。“你看。”
谢见珩走过去,蹲下。土里冒出几个小小的绿点,嫩嫩的,像是刚钻出来,还带着点泥土。
他笑了。“发芽了。”
玄曄盯着那几个绿点,眼睛一眨不眨。“这就是菜?”
谢见珩点点头。“过些日子就是。会长大的,变成真正的菜。”
玄曄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个绿点上流连。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本君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菜发芽。”
谢见珩看着他。“好看吗?”
玄曄想了想,目光还在那些绿点上。“还行。”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那就多看一会儿。”
那些菜长得很快。
几天功夫,就长出了一小片绿油油的苗。
再过些日子,就能看出是什么菜了——小白菜,小葱,还有几棵蒜。小白菜的叶子圆圆的,小葱细细长长的,蒜苗直直地往上蹿。
玄曄每天蹲在那儿看,看它们长高,看它们变绿,看它们一天一个样。他能看出哪棵长得快,哪棵长得慢,哪棵被虫子咬了叶子。
谢见珩有时候陪他蹲着,有时候在屋里做饭。
有一天,谢见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根葱。葱还带着泥,根上湿湿的,显然是刚拔的。
玄曄看着那两根葱,愣了愣。“哪来的?”
谢见珩指了指那片地。“拔的。”
玄曄盯着那两根葱,又盯着那片地。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看。地里的葱少了几棵,留下几个小坑,空空的。
他回过头,看向谢见珩。“你拔了?”
谢见珩点点头。“做饭用。”
玄曄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几个小坑。
他忽然觉得有点怪。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就是看着那几个空空的坑,心里有点空空的,像少了什么。
谢见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舍不得?”
玄曄没说话。
谢见珩看着他。“还会长出来的。葱长得快,过几天又有新的。”
玄曄转过头。“真的?”
谢见珩点点头。“真的。”
玄曄又看了看那几个坑。然后他点点头。“那就行。”
那天晚上,谢见珩用那两根葱做了面。
面是手擀的,筋道得很。汤是清的,上面飘着油花。葱花撒在上面,绿油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玄曄端着碗,看着那碗面。他看着那些葱花,想起白天那几个坑,想起葱被拔掉时带出的泥土。他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面的味道很淡,葱的味道很香,有一点辛辣,又有一点甜。
他嚼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暖和,从嘴里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谢见珩看着他。“好吃吗?”
玄曄点点头。“好吃。”
谢见珩笑了。“那就多吃点。”
玄曄低头继续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这是本君种的。”
谢见珩愣了愣。“什么?”
玄曄指了指碗里的葱。“这个。本君种的。”
谢见珩看着他,弯了弯唇角。“是。”
玄曄又吃了一口。“好吃。”
谢见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吃。目光温柔得很,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