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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无名庙 雨是从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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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那天午后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种，雨点又大又密，打在地上溅起泥点子，打得树叶噼里啪啦响。
谢见珩背着玄曄走在一条土路上，前后都看不见人家。
雨来得太急，他们没带伞。
准确说带了一把，可那把伞太小了，撑开只能遮住一个人。
谢见珩把伞递给玄曄让他自己撑着，玄曄没接。
“你打。”玄曄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闷闷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谢见珩没跟他争。
他把伞撑开，举在两人头顶。
伞太小，遮住他的头就遮不住玄曄的腿，遮住玄曄的背就淋湿他自己的半边肩膀。
走了几步，两人都湿透了。
玄曄趴在他背上，衣裳贴在谢见珩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布，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
谢见珩在路边找到一棵大树，树冠很密，底下有一小块干地。
他蹲下来，把玄曄放下来，让他靠着树干坐着。
玄曄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也没有血色。
他坐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慢，每喘一口气都要停一下。
谢见珩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拧了拧水，披在玄曄身上。
玄曄睁开眼看他，想说什么时候，被雨声盖住了。
谢见珩蹲在他面前，把湿透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手指碰到他的额头，凉的。
“冷吗？”他问。
玄曄摇摇头，可他打了个哆嗦。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玄曄没有推拒，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雨打在树叶上，声音很大，像是在头顶上敲鼓。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在那棵树下坐了几个时辰，看着雨从树叶间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往低处流去。
谢见珩一直看着那条小溪，看着它越流越宽，把脚下的土都泡软了。玄曄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谢见珩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
有时候玄曄睁着眼，看着那些雨发呆，有时候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谢见珩不敢叫他，也不敢不叫他。他叫了一次，玄曄嗯了一声，声音很含糊，像是在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一样。
“别睡。”谢见珩说。
玄曄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没睡。”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谢见珩把他的衣裳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玄曄的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衣裳挂在上头，空荡荡的。谢见珩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雨小了一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谢见珩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远处有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房子，不太远，走快些一刻钟就能到。
他蹲下来，把玄曄背起来。
玄曄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谢见珩记得第一次背他的时候，他还挺沉的，压在背上能感觉到他的重量。现在没有了，像背着一件空衣裳。
“别睡。”谢见珩又说了一遍。
“没睡。”玄曄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谢见珩迈开步子，往那座房子的方向走。
那是一座废庙。
不大，比他们以前住过的那些都小。
只有一间，正殿和偏殿合在一起了，一进门就能看见神像。
神像很小，石头刻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出是个站着的姿势，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
屋顶倒是好的，没有破洞，墙也完整，只是门板没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
谢见珩把玄曄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着。他在地上找了些干草和碎木头，在墙角堆了一堆，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了几次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玄曄靠在那里，闭着眼，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谢见珩把他的湿衣裳脱下来，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他自己的也脱了，拧干，搭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把玄曄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火烤着两人的皮肤，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玄曄的体温慢慢上来了一些，不再是冰凉的了。
“谢见珩。”玄曄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哑。
“嗯。”
“你说这庙供的是谁？”
谢见珩抬头看了看那神像。石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嘴角好像是弯着的，像是在笑。
“不知道。”他说。
玄曄睁开眼，也看了看那神像：“本君觉得像你。”
谢见珩低头看着他：“哪里像？”
玄曄想了想：“嘴角。你笑的时候也那样。”
谢见珩又抬头看了看那神像。
石像的嘴角确实弯着，可那弧度太大了，不像笑，倒像是在咧嘴。他没有说话，把玄曄往怀里拢了拢。
玄曄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本君以前不信这些。”
谢见珩低下头。“不信什么？”
“庙。神像。凡人拜的那些。”玄曄的声音很轻。“觉得都是假的。神哪需要庙，凡人哪知道神长什么样。”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现在信了。”玄曄说。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沉默了一会儿道：“有人给你立庙，有人给你上香，有人记得你。”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很浅。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谢见珩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
“够了。”他轻声说。
雨又下了一夜。
谢见珩没有睡。他靠着墙坐着，玄曄靠在他身上，呼吸很浅，偶尔动一下，把脸往他怀里蹭一蹭。
谢见珩每次都会低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然后把衣裳往上拉一拉。
火堆烧了半夜就灭了，谢见珩没有再去添柴。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怀里玄曄的呼吸声。雨声很大，呼吸声很轻，他要把耳朵凑到玄曄鼻子旁边才能听见。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谢见珩把晾着的衣裳拿下来，已经干了，只是有些硬邦邦的。
他把自己的穿上，把玄曄的拿到火堆旁烤了烤，烤软了才给他穿。
玄曄醒着，由着他摆弄，胳膊抬起来，袖子穿进去，衣襟拢好。穿完之后，谢见珩帮他把头发拢了拢，用那枚玉簪绾起来。
玄曄靠在墙上，看着他做完这些。
“你昨晚没睡。”他说。
谢见珩没有否认：“睡不着。”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骗人。”
谢见珩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
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可东边有一道亮光，太阳快出来了。空气里满是湿气，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吸一口进去，凉丝丝的。
“今天走不走？”玄曄在身后问他。
谢见珩转过身。玄曄还靠在墙上，看着他，目光有些懒。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谢见珩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想走就走，不想走就再歇一天。”
玄曄想了想：“走。这里什么都没有。”
谢见珩点点头。他把包袱收拾好，背在身上，然后蹲下来。玄曄趴到他背上，比昨天又轻了一些。
他们走出庙门。外面的路被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谢见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
玄曄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玄曄忽然开口：“谢见珩，昨天那个庙，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
“门口没有匾，里面也没有碑。”
玄曄沉默了一会儿：“那本君给它取个名字。”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叫什么？”
玄曄想了很久：“就叫无名庙。”
谢见珩笑了。那笑声很短，被风吹散了。
玄曄趴在他背上，听见那声笑，嘴角也翘了一下：“笑什么？”
“没什么。”谢见珩说。“就叫无名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