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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编筐 中午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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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散在山脚下。
村口有一棵大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去年的柿子,干巴巴的,在风里晃。
一个老头坐在树下编筐,看见他们走过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借住一晚。”谢见珩说。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玄曄,问:“病了?”
谢见珩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把编了一半的筐放在地上,对两人道:“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灶台上有半锅粥,还温着。
老头说这是他儿子的屋子,儿子在外头做工,一年才回来一次,空着也是空着。
谢见珩把玄曄放在床上。
玄曄躺下去,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谢见珩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半锅粥。粥是红薯粥,煮得稠稠的,闻着很香。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你们从哪来?”
谢见珩转过身:“从西边来。”
老头点点头,没有多问。“灶上有碗,自己盛。我回去了。”
他走了之后,谢见珩盛了一碗粥,端到床边。玄曄睁开眼,看了看那碗粥,坐起来。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红薯是甜的。”
玄曄又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谢见珩看着他喝粥。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口都要嚼很久。可他把那碗粥喝完了,一滴都没剩。喝完之后,他把碗递给谢见珩,躺回去,闭上眼。
“本君睡一会儿。”他说。
谢见珩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着。
玄曄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了,胸口一起一伏的。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老头还在那棵柿子树下编筐。谢见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人家,附近有庙吗?”
老头抬起头。“什么样的庙?”
“什么样的都行。”
老头想了想:“后山有一座。很久没人去了,路也不好走。”
谢见珩点点头:“多谢。”
他回去的时候,玄曄还睡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玄曄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谢见珩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眉头松开了一些,可没有完全展开。
谢见珩把手收回来。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碗洗了,把锅盖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玄曄还睡着,呼吸很浅,可还算稳。
他转身出了门。
后山的路确实不好走。雨后的泥土又滑又烂,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谢见珩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他要在玄曄醒来之前赶回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见了那座庙。
比昨晚那座大一些,可破得多。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爬满了藤蔓,门板倒在地上,烂得只剩下几块木头。他拨开藤蔓,走进去。
庙里很暗,地上长满了杂草。
神像还在,石头的,比人高一些,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出是个坐着的姿势,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供桌还在,歪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
谢见珩站在神像前,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
火折子打了几次才打着,手有些抖。他把香插在神像前的泥土里,退后一步,弯下腰,拜了三拜。
青烟在破庙里飘散,很快就被从破屋顶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支香,看着它们慢慢燃尽。
然后他转身,走出庙门。
他回到村子的时候,玄曄已经醒了。
玄曄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门口。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玄曄问。
谢见珩在床边坐下:“出去走了走。”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去庙里了?”
谢见珩没有否认。
玄曄看着他那双沾满泥的鞋,看着他裤腿上被藤蔓刮出的口子:“路好走吗?”
谢见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太好走。”
玄曄没有问他去了哪座庙、拜了哪个神、求了什么事。他只是在谢见珩旁边靠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下次带本君一起去。”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
“路不好走就背着。”玄曄说。“本君又不重。”
谢见珩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老头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说是自家鸡下的,吃不完。谢见珩接了,道了谢。老头站在门口,又看了看床上的玄曄。
“他得的什么病?”老头问。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道:“老毛病。”
老头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
谢见珩把篮子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玄曄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饿不饿?”谢见珩问。
玄曄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点点头。
谢见珩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递给他。玄曄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谢见珩。”他叫他。
“嗯。”
“你说,海是什么颜色的?”
谢见珩想了想。“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
玄曄又咬了一口鸡蛋。“你见过?”
谢见珩点点头:“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玄曄看着他。谢见珩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看吗?”玄曄问。
谢见珩点头:“好看。”
玄曄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本君想看。”
谢见珩点点头。“快了。”
玄曄看着他。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你骗人。”玄曄说。
谢见珩摇摇头:“没骗。”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
那天夜里,玄曄又疼醒了。
这次比上次更厉害。不是骨头疼,是整个胸腔都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要把他的皮肉撑破。
他咬着牙,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疼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停了,像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一样,他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他侧过头,谢见珩睡在他旁边,面朝他,呼吸很绵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睡颜照得很安静。
玄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他的手指从他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停在那颗朱砂痣上。那颗痣还是那么红,红得像一滴血。
他把手收回来,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被子很薄,可他觉得很暖,不是被子的暖,是谢见珩躺在他身边的暖。
他闭上眼。
“玄曄。”
他睁开眼。谢见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疼了?”
玄曄没有回答。
谢见珩的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没有动,就那样搭着。玄曄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裳透过来,温温的。
“不疼。”玄曄说。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玄曄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玄曄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胸口。
“睡吧。”他说。
谢见珩没有动。他的手在玄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昨天又慢了一点。
“嗯。”他说。
第二天早上,谢见珩说想在村子里多待一天。
玄曄问他为什么。
谢见珩说:“老头的筐还没编完。”
玄曄愣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见珩的表情很坦然道:“我想学。”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随你。”
下午,谢见珩真的去找老头学编筐了。
老头坐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藤条,教他怎么起底,怎么编边,怎么收口。
谢见珩坐在他旁边,学得很认真,可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不像筐,倒像一团乱麻。
玄曄坐在门口,裹着一件厚衣裳,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谢见珩把藤条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手指被藤条划了好几道口子。
老头看了他编的东西,摇摇头:“不是这样,你太急了。”
谢见珩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那团乱麻。“再来一次。”他说。
老头又拿了几根藤条,慢慢教他。这回谢见珩编得慢了一些,一根一根地编,不急不躁。
玄曄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只会翻书、点香、渡人,现在在编筐。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谢见珩编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编出一个像样的东西,虽然歪歪斜斜的,可至少能看出来是个筐了。
老头看了看,点点头:“行了。再练练就能用了。”
谢见珩把那小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曄面前,把筐递给他。
玄曄接过来,看了看问:“做什么用?”
谢见珩回答:“装东西。”
玄曄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筐:“这能装什么?”
谢见珩在他旁边坐下:“你想装什么就装什么。”
玄曄把筐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把桌上那几个鸡蛋放进筐里。
刚好装下,不多不少。
他把筐放在床头,拍了拍手。“行了。”他说。
谢见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柿子树下,把编筐的工具还给老头。
“多谢。”他说。
老头摆摆手:“明年再来,我教你编篮子。”
谢见珩点点头:“好。”
他走回屋里,在玄曄旁边坐下。玄曄正看着那个筐,筐里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光。
“谢见珩。”他说。
“嗯。”
“明年你还来吗?”
谢见珩转过头,看着他。玄曄的目光还落在那筐鸡蛋上,没有看他。
谢见珩看了他几秒:“来。”
玄曄点点头:“那本君陪你。”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玄曄的手。玄曄的手很凉,比昨天又凉了一些。他握紧了一些,玄曄也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