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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昏睡 谢见珩醒来 ...

  •   谢见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侧过头,玄曄还睡着,面朝他,呼吸很浅。

      谢见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

      他下了床,去灶台那边煮粥。

      老头昨天又送了些红薯过来,他削了两个,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粥煮好的时候,香味飘了满屋。他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玄曄。”他叫了一声。

      玄曄没有动。

      谢见珩在床边坐下,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玄曄的肩膀。

      “玄曄,起来喝粥。”

      玄曄还是没有动,他的呼吸和刚才一样,很浅,很慢。谢见珩的手停在他肩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加大了力气,又推了一下。

      “玄曄。”

      没有回应。

      谢见珩把他的身子扳过来,让他平躺着。

      玄曄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很轻,很浅,和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不是睡着了。

      谢见珩的手从他鼻梁前移开,落在他脸上。他的掌心贴着玄曄的脸颊,凉的。

      不是那种因为冷而发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凉,像摸在一块放了很久的玉石上。他摸到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突出了,硌手。

      他把手收回来,他坐在床边,看着玄曄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碗粥放在锅里温着。

      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把玄曄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凉得厉害,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那些裂痕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握着那只手,坐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玄曄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忽然睁开眼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拽上来一样。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

      谢见珩低头看他,叫了他一声。

      玄曄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看了几秒才认出他。

      “谢见珩。”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在很深的井里喊出来的。

      谢见珩把那碗粥从锅里端出来,粥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膜。

      他舀了一勺,送到玄曄嘴边。玄曄张开嘴,喝了。

      他咽得很慢,喉结动了半天才下去,像是连吞咽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谢见珩又喂了一勺,玄曄又喝了。喝了五六勺,他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谢见珩把碗放下,他伸手探了探玄曄的额头,比早上更凉了一些,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是摸到了深秋的井水。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本君刚才怎么了?”玄曄问。他的目光有些躲闪,像是在问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谢见珩看着他:“叫不醒你。”

      玄曄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裂痕。

      又多了几条,密密麻麻的,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暗,不是皮肤的颜色,是底下那层光在变淡。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握不住,手指弯到一半就不行了,像弓弦断了。

      “本君睡了多久?”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谢见珩知道他在问什么:“一个上午。”

      玄曄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户。

      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那棵柿子树,树叶在风里晃着,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一只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他看了很久。

      “谢见珩。”他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窗外。

      “嗯。”

      “本君刚才做了一个梦。”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梦见本君在一条河里漂着。水很凉,可本君不觉得冷。就那么漂着,一直漂。河很宽,看不到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河面上有雾,什么都看不清。本君就在雾里漂着,不知道要去哪。”

      谢见珩没有说话。

      “漂着漂着,忽然听见你在叫本君。”玄曄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叫了一声。然后本君就醒了。”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

      玄曄的手还是凉的,可他能感觉到,那凉意比早上更深了一些,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他把它握紧了一些,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谢见珩。”玄曄叫他。

      “嗯。”

      “下次你再叫,本君就醒。”他的目光落在谢见珩脸上,有些散,可他很认真。

      谢见珩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他说。

      下午,玄曄又睡着了。

      说着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就没有了。像一盏灯,灯芯烧到了头,火苗晃了几下,忽然就灭了。

      谢见珩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谢见珩把手放在他鼻子前面,等了几秒,才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像冬天的呵气。

      他坐在那里,看着玄曄的脸。

      阳光从窗户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门槛上。

      他看着那些光慢慢移动,看着它们变暗,看着天边烧起一片红霞。屋里暗下来,玄曄的脸隐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见珩忽然站起来,他走到包袱前,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衣裳、干粮、那几卷从西天带回来的帛书、两块玉佩,一块刻了字的,一块空的。他把帛书展开,就着最后的日光又看了一遍。

      “施咒者需在禁咒启动前,将自身香火尽数渡予受咒者,以为转换之力。香火不足,咒亦不成。”

      他把这一行看了几遍,然后他把帛书卷起来,塞回包袱里。把那块刻了字的玉佩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玉佩被他摸得温温的,背面的字他不用看也知道,与玄曄永世。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也塞回包袱里。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玄曄还睡着,姿势和下午一样,一动没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谢见珩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他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闭上眼。

      不能再等了,玄曄等不了了。

      夜里,玄曄又醒了一次。

      这回他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谢见珩靠在他旁边,没有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谢见珩。”玄曄叫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谢见珩侧过头:“醒了?”

      “嗯。”玄曄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躺回去了。

      他的胳膊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谢见珩伸手扶住他的背,帮着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他的手指碰到玄曄的肩胛骨,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骨头的形状,像两块瓦片扣在背上。

      玄曄靠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

      “本君又睡了多久?”他问。

      谢见珩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几个时辰。”

      玄曄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握了握拳,想把那抖压下去,可握不住。手指刚弯下去就又弹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撑着,不让它们合拢。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裂痕。月光下,那些裂痕泛着暗淡的光,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谢见珩。”他叫他。

      “嗯。”

      “本君是不是快死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谢见珩没有说话。

      玄曄看着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谢见珩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隐在暗处。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枚他收在包袱里的玉佩。玄曄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玉佩还亮。

      “本君不怕死。”玄曄说。“就是怕醒不过来。怕你叫本君的时候,本君听不见。”

      谢见珩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不会。”

      玄曄看着他。谢见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骗人。”玄曄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谢见珩摇摇头:“没骗。”

      玄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别开眼。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裂缝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河,一条很宽的、看不到岸的河。

      “谢见珩。”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

      “嗯。”

      “本君想出去看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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