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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叫了你就醒 谢见珩没有 ...

  •   谢见珩没有犹豫,他把被子掀开,把玄曄的衣裳拢好,然后把他背起来。

      玄曄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谢见珩背着他走出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那棵柿子树上面,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树叶在风里晃着,月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地上。

      谢见珩在柿子树下站定。玄曄趴在他背上,抬起头,看着那个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周围没有一颗星星,就只有它一个挂在那里。

      “真大。”他说。

      谢见珩也抬起头:“嗯。”

      “本君以前没觉得月亮好看。”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现在觉得了。”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着玄曄,看着那个月亮。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吹得树叶沙沙响。

      “谢见珩。”玄曄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本君说过想把骨灰撒在河里?”

      谢见珩点点头:“记得。”

      “本君改主意了。”玄曄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不撒河里了,你找个地方,把本君埋了。埋在一棵树下,柿子树就行,枣树也行。”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玄曄的手指在他胸前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你每年来看看本君。带只糖兔子。”玄曄的声音越来越含糊。“白的那种。耳朵竖起来的。”

      谢见珩把他往上颠了颠,托稳了一些。“好。”

      玄曄的脸贴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脸颊。

      谢见珩比以前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突出来,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谢见珩。”玄曄声音已经含糊得听不清了,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嗯。”

      “本君困了。”

      谢见珩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就睡。”

      玄曄把脸埋在他肩上:“你叫本君。”

      谢见珩愣了一下:“什么?”

      “你叫本君,别让本君睡太久。”玄曄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的线,细得几乎听不见。“叫一声就行,本君听见就醒了。”

      谢见珩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柿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感觉到玄曄的呼吸贴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钟摆在慢慢停下来。

      “玄曄。”他叫了一声。

      玄曄没有应。

      “玄曄。”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应,只有呼吸,还在,很浅,很慢,像一根头发丝悬在空中,随时会断。

      谢见珩站在那里,背着玄曄,站在那棵柿子树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树顶,久到地上的碎银变成了整块的光斑。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他把玄曄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玄曄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眼角到耳边的光线照得很清楚。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比白天更凉了,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直渗到手腕,渗到胳膊,渗到心口。

      他把手收回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地上那块光斑从床边移到了墙角,久到窗框的影子拉长、变形、消失。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模糊的,像水墨洇开了。

      谢见珩看着那道光,看着它慢慢变亮,慢慢变成淡金色,变成金黄色。

      他没有睡。

      天亮之后,谢见珩把包袱收拾好。

      他把那些帛书塞在最底下,把两块玉佩贴身收好,一块在怀里,一块在袖中。

      他给玄曄穿好衣裳,把那些裂痕都遮住,把头发拢好,用那枚玉簪绾起来。

      他做这些的时候,玄曄靠在他身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很浅,可还在。

      他把玄曄背起来,走出门。老头已经在柿子树下编筐了,看见他背着人出来,放下手里的藤条。

      “要走?”

      谢见珩点点头。“多谢您。”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玄曄。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筐。

      谢见珩背着玄曄走出村子。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玄曄趴在他背上,脸贴在他肩上,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脖子上,温热的感觉,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睡着,炊烟还没升起来,只有那棵柿子树立在晨光里,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百步,他拐进路边的树林。林子不密,树与树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林子中间,找了一块空地,停下来。

      他把玄曄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坐着。玄曄的头歪向一边,眼闭着,脸色白得几乎和身后的树干分不清。谢见珩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玄曄。”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玄曄。”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块刻了字的玉佩摸出来。

      玉佩还是温的,被他身上的体温捂了一夜,摸起来像一块暖玉。

      他把它放在玄曄的掌心里,然后把玄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过来,包住那块玉佩。手指弯到一半又弹开了,他握住那只手,不让它弹开,握了很久,久到那只手不再挣扎,就那么弯着,包着那块玉佩。

      他松开手,站起来。

      他闭上眼。

      他没有念什么咒语,没有做什么仪式。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树叶不响了,草叶不动了,连空气都不动了,整个林子像被塞进了一个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在了外面。

      谢见珩睁开眼。

      他站在一座庙前。

      不是从西天带回来的那些帛书上记载的什么禁地,不是什么天道所不容之处,就是这座庙,玄曄的庙。

      破破烂烂的,立在荒草丛中,门板没了,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泥皮剥落得七七八八。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玄曄从背上放下来改为抱着。

      玄曄靠在他身前,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很浅。谢见珩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庙里。

      庙里很暗,和他记忆中一样暗。

      神像还在,石头刻的,风化得厉害,脸都快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人形,坐在那里,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供桌早就塌了,木头烂成一堆,香炉倒在墙角,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谢见珩把玄曄放在神像前的地上。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裳,叠了叠,垫在玄曄头下面。然后他蹲下来,看着玄曄的脸。

      “到了。”他说。“你的庙。”

      玄曄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很浅,很慢。可谢见珩觉得,他的眉头好像松开了一些。

      他在玄曄身边坐下,靠着那尊神像的石座。石座很凉,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可他不在乎。

      他把玄曄的手握在掌心里。

      “本君不想等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把玄曄的手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把那块空的玉佩从袖中摸出来,放在玄曄的枕边。

      两块玉佩,一块在手里,一块在枕边,隔着几寸的距离,在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看不清的脸。

      石像的脸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了,可他能看出那个姿势,坐着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一次就着了,火苗很稳,没有抖。他把香插在神像前的泥土里,退后一步,弯下腰,拜了三拜。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玄曄身边,蹲下来。

      “玄曄。”他叫了一声。

      玄曄没有动。

      “本君叫你了。”谢见珩的声音很轻。“你说过的,叫了你就醒。”

      玄曄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细微到谢见珩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

      睫毛又动了一下。

      然后,玄曄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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