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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转换 玄曄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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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是谢见珩的脸。
那张脸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他靠在石像上,身后垫着一件衣裳,凉意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衣裳,透过皮肉,一直渗进骨头里。
他盯着谢见珩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那尊神像。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本君的庙。”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拽出来。
谢见珩点点头:“嗯。”
玄曄想坐起来。
他动了动胳膊,胳膊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像被人从上面按了一把。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连抬都没抬起来,胳膊像两根灌了铅的管子,沉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本君怎么在这?”他问,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
他记得昨晚,不对,是今早,谢见珩背着他站在柿子树下看月亮,他说困了,然后就没有了。后面的事他什么都不记得。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背对着玄曄。
庙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谢见珩。”玄曄叫他。
谢见珩转过身。
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通体莹白的,拇指大小,是那块刻了字的。
他走回来,在玄曄面前蹲下,把玉佩放在玄曄的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过来,包住那块玉佩。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玄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块玉佩他认得,是谢见珩贴身收着的那块,他从来没有见过上面的字,谢见珩也不给他看。
“谢见珩,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忽然紧了,心中有股不安。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君找到办法了。”
玄曄盯着他,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想坐起来,想抓住谢见珩的衣领,想问他你在说什么疯话,可他动不了,他的胳膊抬不起来,他的腿动不了,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什么办法?”他声音在发抖,不是他想抖,是他的嗓子在抖,不受他控制。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神像前,盘腿坐下,面朝神像,背对着玄曄。白发披在肩上,衣裳有些皱了,腰背挺得很直。
“谢见珩!”玄曄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在空荡荡的庙里来回撞。“你说话!”
谢见珩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很清晰:“本君要把你变成慈神,恶神转慈神的方法,本君在西天的藏书阁里找到了。”
玄曄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着谢见珩的背影。
“你疯了。”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锐的。“那是禁咒。禁咒要用命换的。谁的命?你的命?”
谢见珩没有说话。
“谢见珩!”玄曄的声音破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你说话!你是不是要用自己的命换?”
谢见珩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
这一个字砸下来,玄曄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不是裂痕在疼,是别的地方在疼,是那个他以为早就不会疼的地方在疼。
他的眼眶忽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不许!”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本君不许!”
谢见珩伸出手,把放在供桌上的那卷帛书拿起来,黄色的,边缘已经烂了。他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卷起来,放在身边的地上。
“你说了不算。”他,
玄曄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瞪着谢见珩的背影,,瞪着那挺得笔直的腰背。
“谢见珩,你要是敢动,本君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抖。“你听见没有?这辈子都不会。”
“本君知道。”谢见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你知道你还做?”
“不做你就要死了。”谢见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你死了,本君也活不了。”
玄曄愣住了,他看着谢见珩的背影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本君不要你换。”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本君宁可死。”
“本君不想你死。”谢见珩说。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
一道光从他胸口亮起来,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柔和的,淡金色的,像日出前的晨曦。那光慢慢扩散到全身,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白发在光里轻轻飘着。
玄曄看着那光,看着谢见珩的背影在光里变得模糊。
他想叫他的名字,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想动,可他还是动不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谢见珩你停下!”他吼着,声音已经破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你听见没有!本君不要你换!本君不要当什么慈神!”
谢见珩没有回头。
那团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向玄曄。碰到他的皮肤就钻进去了,不疼,不烫,只是暖。
暖得他想哭,可他已经在哭了,眼泪一直流,从下巴滴到地上。
“谢见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本君求你了。本君这辈子没求过谁。本君求你了。你停下。”
谢见珩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那团光涌得更快了,像决堤的河水,拦都拦不住。
“你求本君也没有用。”他的声音有些飘了,像风里的烟。“本君早就决定了。”
玄曄的眼泪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谢见珩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他能看见他前面那尊神像了,透过他的身体看见的。谢见珩的身体像一块越来越薄的冰,光从里面透过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谢见珩,你要是死了,本君也不会活着。”玄曄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听好了,你死了,本君就去找你。你死在哪,本君就死在哪。”
谢见珩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比刚才更飘了:“你不会。你会好好活着。你会变成慈神,会有很多香火,会渡很多人。”
“本君不会!”玄曄吼着。“本君是恶神!本君不会渡人!本君只会杀人!”
“你会。”谢见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本君教过你。”
玄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那些年,谢见珩教他渡人的样子——蹲在病人面前,手把手地教他,“你怎么会这么用力,轻一点”,“你别皱眉,他会怕”,“你给他喝碗粥,他就不冷了”。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在脑子里过,快得像翻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谢见珩。”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本君不要学,本君什么都不要学,本君只要你。”
谢见珩的背影又淡了一些,现在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像画在空气里的人形。那颗心还在跳,透过透明的胸腔能看见,一下一下的,可已经慢得几乎看不见了。
“玄曄。”谢见珩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耳边。
“本君在。”玄曄的声音在抖。“本君在,你听见没有?本君在。”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再吃那么少了。”谢见珩的声音越来越飘,像一根快要断的线。“粥要煮久一点,你牙口不好。衣裳破了要补,针线在包袱里。玉佩别弄丢了,两块都要收好。”
“谢见珩。”玄曄挤出声音来,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你别说了。”
“做个好神。”
谢见珩的背影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变亮,是忽然炸开的亮,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把火。
那团光从他几乎透明的身体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涌向玄曄,把整座庙都照成了金色。
神像被光照亮了,供桌被光照亮了,墙上的裂缝被光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在光里浮动,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玄曄被那光吞没了,他看不见谢见珩了,看不见神像了,看不见庙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光,满世界的光,金黄色的、滚烫的光。
那些光从他的眼睛、耳朵、嘴巴里灌进去,灌进他的身体里,灌进他的骨头里,灌进他那颗快要停掉的心脏里。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裂痕同时亮起来,亮得刺眼,亮得他以为自己的身体要炸开了。
那些裂痕在愈合。
他能感觉到,像有无数只手在把那些裂开的皮肉重新捏合在一起,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经过手腕,经过手臂,经过肩膀,经过胸口。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重新拼起来,每一块碎片都被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光慢慢暗下来。
他看见了谢见珩。
谢见珩跪在神像前,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一口气。
他的白发还在,可那些头发也是透明的,在空气里轻轻飘着。他鼻尖那颗朱砂痣还在,红得像一滴血,是那具透明身体上唯一的颜色。
“谢见珩。”玄曄叫他的名字。
谢见珩转过头。他的脸是透明的,玄曄能看见他脸后面的神像,能看见那张看不清的脸。可他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像两潭清水。
玄曄的身体忽然能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的,猛地坐起来,扑向谢见珩。
他的手穿过谢见珩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什么都没抓住。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见珩。”他的声音在抖,眼泪从脸上砸下来,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别哭了。”
玄曄伸手去抓他,手又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了。他抓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抓空。
他的手指从那团透明的轮廓里穿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抓空气,像是抓风,像是抓一团握不住的雾。
“你说了要陪本君的。”玄曄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地碎。“你说了,你说一直的,你骗人。”
“对不起。”谢见珩说。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他的手指先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光点在他周围飘着,像一群萤火虫,闪了几下就开始变暗。
“谢见珩!”玄曄扑过去,整个人穿过他的身体,撞在地上。他的额头磕在石板上,磕破了,血流下来,混在眼泪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翻过身,跪在地上,看着谢见珩那张越来越淡的脸。
谢见珩的脸也开始碎了。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化作光点,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玄曄。”那双眼睛说。“做个好慈神。”
朱砂痣碎了,那双眼睛碎了。光点飘散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然后一盏一盏地灭了,像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庙里暗下来。
光灭了,神像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供桌还是那堆烂木头,墙上的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玄曄跪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一滴,又一滴。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坐在地上,靠着神像的石座。
石座很凉,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可他不在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痕没有了,皮肤光滑得像新长出来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浑身上下,一道裂痕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上多了一样东西。食指的指腹,长出了一颗红痣。很小,很红,红得像一滴血,和谢见珩鼻尖那颗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颗红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握成拳,把那颗红痣包在掌心里。
“谢见珩。”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谢见珩。”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庙外的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打着旋儿。荒草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靠着神像的石座,闭着眼。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绷在皮肤上,扯得有些疼。
他把那块玉佩从地上捡起来翻过来,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看上面的字。
“与玄曄永世。”
他看了很久,把玉佩贴在胸口,贴在那颗跳得很有力的心脏上,这颗心不是他的,是谢见珩用命换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庙顶那个破洞。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石座才站稳。
他走到庙门口,站在那扇没有门板的门框里,看着外面。
荒草长得很高,风吹过就弯下腰,像是在鞠躬。远处是山,山后面还是山,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庙里,在神像前的地上坐下。他盘着腿,手放在膝盖上,像谢见珩那样坐着。
“本君不做。”他对着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说。“本君不是什么好神。”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尊神像,看着那张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脸。石像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看他。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坐了很久,久到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光从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庙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块玉佩又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还是温的,被他身上的体温捂暖了。他把拇指按在那些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与玄曄永世。”
他把玉佩贴在嘴唇上,贴了很久。
“谢见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本君来找你。”
他把玉佩收好,站起来。
他走出庙门,走进那片荒草里。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