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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禁地 玄曄走出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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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走出庙门的时候,天还是蓝的。
他站在那片荒草里,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
他正要迈步,脚下的地面忽然亮了,像有人在他脚底下点了一盏灯。那光是金色的,很亮,很刺眼,从泥土里渗出来,从草根间渗出来,从碎石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光就炸开了,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
他整个人被那光裹住,脚离了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飞过去。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快得他睁不开眼。他想挣扎,可动不了,那光像绳子一样缠着他,从脚缠到头,缠得死死的。
玄曄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可能几息,可能一个时辰。等他感觉脚下踩到地面的时候,他睁开眼。
灰雾,到处都是灰雾,浓得看不清三尺以外的东西。空气是冷的,冷得刺骨,吸一口气进去,肺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地面是黑色的,被烧过之后的那种黑,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声音。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是凉的,可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粗糙感,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雾,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头还是没发出声音,像他的脚步声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又走了几步,雾散开了一些,他看见前面有一根柱子。
石头的,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柱子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上面刻着一些字。他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字。
“天道神罚禁地,擅入者神魂尽灭。”
玄曄站在那根柱子前,看着那些字,字是刻上去的,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被时间磨掉。他伸手摸了摸,石面是凉的,那些刻痕摸上去很锋利,像新刻的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到这里来。
他是慈神了,身上的裂痕已经没了,他的心跳很有力。他做了谢见珩要他做的事,他变成了慈神。
可天道把他扔到了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
雾还是很浓,脚下的石头还是黑色的,踩上去还是没声音。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然后他看见了第二根柱子,和第一根一模一样,上面刻着同样的字。
他停下来,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他抬起头看着头顶。
雾太浓了,看不见天,看不见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灰蒙蒙的,压在他头顶上,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随时会砸下来。
玄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雷罚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乌云,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就是一道光,从灰雾里劈下来的,灰白色的,和雾的颜色差不多。
它劈下来的时候,玄曄根本没看见,等他感觉到的时候,那光已经劈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是从头顶劈进来的,是从胸口劈进来的。
那道灰白色的光像一把刀,从他心口捅进去,穿过他的身体,从背后穿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没有伤口,衣裳好好的,皮肉好好的。
可疼,疼得他弯下了腰。不是皮肉在疼,是神魂在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炸的疼,像有人把他的神魂从身体里拽出来,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捏碎。
他跪了下去,双手撑在黑色的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可他感觉不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疼。
他的身体在抖,从里到外地抖,抖得像要散架了。
他的嘴巴张着,可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死死地掐着,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
石头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来,可那点凉意根本压不住身体里的疼。那疼像火,从里面烧出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以为自己要化成灰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钟。“慈神,渡人,香火,不可违。”
那几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每重复一遍,他脑子里的记忆就模糊一层。
他记得的那些事——谢见珩的脸,谢见珩的声音,谢见珩教他渡人的样子像被水冲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得看不清了。
他想抓住它们,用手去抓,用脑子去抓,可他抓不住,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汗,浑身在抖。
那道光已经没了,可疼还在,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在他身体里搅,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玄曄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一天。等他终于能抬起头的时候,灰雾还是那么浓,石头还是那么黑,那根柱子还立在那里,上面的字还是那么清晰。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在抖,他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的红痣还在,红得像血。
他盯着那颗红痣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他记不清这颗红痣是什么时候长的了,记不清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柱子,看着上面的字,天道神罚禁地,擅入者神魂尽灭。
“本君已经进来了。”他说。声音很哑,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灰雾还是那么浓,石头还是那么黑,柱子还是那么高。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玄曄不知道自己在禁地里待了多久。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灰雾。
他走着,停着,坐着,躺着。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水囊里的水,水喝完了,他就忍着,干粮吃完了,他也忍着。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天道要把他怎么样。
他只知道每个月都有一次雷罚,每次雷罚都会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再抹掉一层,抹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第一次雷罚之后,他忘了谢见珩的脸。
他记得有个人有一头白发有一颗朱砂痣,可他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他用力想,想得头疼,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张脸像被人从画像上拿走了,只剩一个空空的纸张挂在那里。
第二次雷罚之后,他忘了谢见珩的声音。
他记得有个人叫过他的名字,用很温和的声音叫过,可他想不起来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了。
高还是低,快还是慢,温和到什么程度,全忘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听见的声音,听不清,摸不着。
第三次雷罚之后,他忘了谢见珩教他的那些事。
他记得有人教过他渡人,教他不要皱眉,教他轻一点,教他给病人喝粥。
可他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记不清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的样子,记不清那个人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他记得那些事,可那些事像从书上看来的,不是他自己经历的,隔着一层,很远。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雷罚都带走一些东西,像一把刷子,把他脑子里的画一层一层地刷掉。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个人。他只知道每次雷罚之后,他的心就更空一些,空得像一口枯井,扔一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声。
玄曄在禁地里走了很久。
经过那些柱子,一根一根的,每一根上面都刻着同样的字,天道神罚禁地,擅入者神魂尽灭。
他数了数,有九根。九根柱子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他走不出去,每次走到柱子的位置,就会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弹回来,弹得他往后退好几步。
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被弹回来。后来他不试了,就在圈子里坐着,等着,等着下一次雷罚,等着雷罚把他的记忆再抹掉一层。
不知道过了多久,灰雾忽然散了一些。
不是全部散了,是散了一条缝,从地面一直通到头顶,窄窄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那条缝的尽头有一道光,不是灰白色的,是金色的,暖洋洋的,和人间的阳光一样。
玄曄站起来,看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过去。
他走到缝口,伸出手探了探。没有墙,他的手穿过去了,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暖暖的。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条缝里。
他走了很久。
缝很窄,两边的灰雾像墙一样立着,伸手就能碰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玄曄眼前的灰雾忽然全散了,阳光照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他站在一座大殿前。
殿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殿前的石阶一尘不染,两旁的柱子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像有人在等他。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这座殿,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禁地出来的,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他只知道他出来了,站在一座陌生又熟悉的殿前,金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步走上石阶,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走到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殿里很宽敞,正中央供着一尊神像,通体贴金,眉眼慈悲。
神像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瓜果和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供桌旁边有一张石榻,榻上铺着白色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榻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盏灯,灯还亮着,火苗稳稳地跳动着。
玄曄走进去,脚步在殿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走到神像前,抬起头看了看那张脸,不认识的,不是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张石榻,榻上的褥子很白,白得像雪,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褥子很软,坐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这座殿不是他的,他从来没有来过。可他觉得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慌。他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就是觉得每一个角落他都见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的红痣还在,红得像血。
他盯着那颗红痣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遍这座殿。供桌,神像,香炉,石榻,枕头,灯。每一样都整整齐齐的,每一样都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在等他来。
他靠在榻边的柱子上,闭上眼。
殿里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暖暖的,橘红色的。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灯还亮着,香还在燃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玄嘩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除了瓜果和香炉,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通体莹白的,拇指大小,放在香炉旁边。
他拿起来看了看,玉佩上什么字都没有,光光的,摸上去很温润,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
他握着它,站在供桌前,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块玉佩是谁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把它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玄曄又回榻上,这次他躺了下去,头枕在其中一个枕头上。
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是别的味道,他说不上来。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枕头。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枕着他,一个空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空枕头,指尖碰到布料,滑滑的,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压着那块玉佩。
“本君是谁?”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殿里的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玄曄。”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