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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有个人 玄曄在东天 ...

  •   玄曄在东天住了下来。

      那座大殿是清晏殿,匾额上三个字,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可笔锋还在,凌厉又端正。

      每天天亮的时候,殿外的金光就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石榻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藻井,藻井上画着一些图案,云纹、鹤纹、莲花纹,画得很精细,可他看不懂。他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

      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他每次都会把它们摆得齐齐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两个枕头,这张榻上只睡了他一个人,另一个从来没人睡过。可他每天都会摆,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他不记得从哪里来的习惯。

      他下了榻,走到供桌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香头,插在灰里。

      他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三支新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飘到神像面前,飘到那张他认不出却熟悉的脸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青烟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殿门。

      殿外的走廊很长,两边立着柱子,柱子上刻着经文。

      他走过那些柱子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那些字他认识,可他不懂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座殿,比他的小一些,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神袍,头发是黑的,用一根玉簪绾着。那人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玄曄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叫住那个人,也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住进清晏殿之后,见过不少慈神,可没有一个跟他说话的。那些人看见他就躲,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问为什么。他只是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会看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每天都会去人间。不是有人让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

      他走在人间的路上,看见需要帮助的人就停下来,帮完了就走。他不记得是谁教他这么做的,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有一次他在一个镇子上遇到一个断了腿的老人,老人坐在路边,腿上裹着布,布上全是血,苍蝇围着嗡嗡转。

      玄曄蹲下来,把布解开,看了看伤口。骨头断成了两截,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看着就疼。

      他把手掌覆上去,把神力度过去。神力从掌心渗出来,温热的,像温水一样流过那些断裂的骨头。

      骨头在他手底下慢慢接回去,皮肉慢慢长好,伤口慢慢愈合。老人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玄曄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好了。”他说。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神仙……你是神仙……”老人伸手要抓他的衣袍,他往后退了一步,老人的手抓了个空。

      “不用。”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老人在后面喊。

      他没有回头。

      他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不慢,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心里什么都没有,不觉得高兴,不觉得难过,不觉得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做了,做完了,然后走了。

      他每天都是这样。

      渡一个人,渡两个人,渡很多人。

      有时候是断腿的,有时候是发烧的,有时候是快要死了的。他蹲下来,把手放上去,把神力度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开。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天道说他要渡人,他就渡了,可渡了之后呢?还是空。

      有一天他在一个村子里渡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发烧烧了好几天,浑身滚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玄曄蹲在床边,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把神力度过去。孩子的体温慢慢降下来,脸色从通红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正常的颜色。孩子睁开眼,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

      “你是谁?”孩子问。

      玄曄看着他说:“路过的人。”

      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反驳:“你骗人,路过的人不会治病。”

      玄曄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你明天还来吗?”孩子问。

      玄曄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第二天还去同一个地方。他渡完人就走,从不回头。

      “不知道。”

      孩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你要是有空就来,我娘做的饼可好吃了。”

      玄曄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走出村子,走上大路,走回东天。

      他坐在清晏殿的榻上,看着对面的神像,忽然想起那个孩子的话。

      “你要是有空就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他不会去的,他从来不回去看那些他渡过的凡人。他渡完人就把那些人忘了,像风吹过水面,波纹散了就散了,什么都不剩。

      每个月都有一次雷罚,天道定的。他记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被罚。

      雷罚来的时候,他有时候在人间,有时候在东天。

      在人间的时候,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等着。在东天的时候,他就坐在石榻上,靠着墙,等着。

      那道光从天上劈下来,灰白色的,和他从禁地里出来那天看见的一样。劈进他身体里,从胸口劈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不是皮肉在疼,是神魂在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炸的疼,像有人把他的神魂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捏碎。

      他咬着牙,不出声。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膝盖上。

      身体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枝。可他不出声,一声都不出。

      疼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

      很快,快得像闪电,一闪就没了。

      一个白发的人,站在他面前,看不清脸。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温热的。一句话,听不清内容,可那个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一颗红痣,和他食指上一模一样的,红得像血。

      那些画面闪过去的时候,他的心会忽然揪一下,很疼,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磨。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用手去抓,用脑子去抓,可抓不住。那些画面太快了,太碎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刚伸出手,它们就没了。

      雷罚停了之后,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

      他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颗红痣。它在月光下泛着光,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很乱。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

      那个白发的人,那只手,那句话,那颗红痣。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想不起来那只手是谁的,想不起来那句话说的是什么,想不起来那颗红痣为什么和他的一模一样。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可他的心在疼。

      ……

      东天的慈神们不理他,玄曄早就发现了。

      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转身就走了。

      他以为他们是没看见他,后来发现不是。他又遇到过很多次,在走廊里,在殿门口,在去人间的路上。

      那些人看见他就躲,有的低下头快步走开,有的绕路走,有的干脆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过问,可他不知道问谁。他站在清晏殿门口,看着那些慈神来来去去,像一群鱼在水里游,他站在岸上,看着它们,它们不看他。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走,对面走过来一个人。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快要撞上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往旁边一闪,肩膀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

      那人捂着肩膀,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玄曄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生气,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心里没有那个东西。

      生气需要心里有火,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奇怪,那些人为什么躲他?他做了什么?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他住进清晏殿之后,每天就是去人间,回来,去人间,回来。他没有打扰过任何人,没有进过别人的殿,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可那些人还是躲他。

      他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他的脑子像一潭死水,扔一块石头下去,连波纹都没有。

      有一天玄曄在人间的路上走,看见一座破庙。

      庙不大,门板歪着半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忽然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这座庙和他路上见过的那些破庙没什么两样。可他站在那里,就是迈不动腿,像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庙里很暗,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光柱。

      神像塌在墙角,供桌上积满了灰。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落满了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灰。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应该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猫,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应该有一个人在笑。

      那些画面又从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得他什么都没看清。可他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掐了一把。

      玄曄站起来,走出庙门。

      阳光照下来,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远处是一片田野,田野里有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东天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很暖。他走过那些灯的时候,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到清晏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旁边的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做什么。

      玄曄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正要走过去,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玄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玄曄等了几秒,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殿里,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那个人的脚步声,凳子被扶起来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榻边,坐下。他看着对面那尊神像,那张他认不出的脸。

      “本君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头枕在枕头上。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指尖碰到布料,滑滑的,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心跳得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可他的心里是空的,空得像一座没人住的房子,门窗都开着,风从这头灌进去,从那头灌出来,什么都留不住。

      他闭上眼。

      又到了雷罚的日子。

      这次他在人间,他正在一条河边走,天忽然暗了。

      他抬起头,天上没有乌云,什么都没有,就是暗了。那道光从头顶劈下来,灰白色的,劈在他身上。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河边的石头上,硌得生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疼,从里面往外炸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他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来了。这次比上次清楚一些。那个白发的人,脸还是看不清,可他看见了他鼻尖上有一颗红痣。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他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来,可那点凉意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疼。

      “你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疼,从身体里炸开的疼,从心里剜出来的疼,两种疼搅在一起,搅得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石头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感觉不到眼泪,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疼。

      雷罚停了,光没了,天又亮了,太阳挂在天上,照着河水,照着石头,照着他。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汗,手指还在流血,膝盖还在疼。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

      玄曄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颗红痣。它在阳光下泛着光,红得像血。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回答。只有河水在流,哗哗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玄曄回到东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雷罚把他身上的力气抽走了大半,他现在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走到清晏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他的殿门前,一动不动。

      玄曄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

      那人穿着白色神袍,头发是黑的,用一根玉簪绾着。他没见过这个背影,可他认得那根玉簪,是东天的慈神常戴的那种。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的神,看着比他小很多,脸上还有一点稚气。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玄曄看着他,他也看着玄曄。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找本君?”玄曄问。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清晏殿……以前住着一个人。”那人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和他长得很像。”

      玄曄愣了一下:“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玄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灯还亮着。他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对面那尊神像,那张他认不出的脸。

      “以前住着一个人。”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是谁?和他长得很像?他想了想,想不出来。他的脑子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躺下来,头枕在枕头上,手放在胸口,那块玉佩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的。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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