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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想起来了 玄曄在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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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在人间走了很久。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走到哪算哪,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
他走过田野,走过村庄,走过城镇,走过山岭。他不渡人,不说话,不停留。他只是走,把白天走成黑夜,把黑夜走成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衣裳脏了,破了,头发散了,可他不管。他就那么走着,像一件被风吹着跑的风筝,停不下来。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破庙前。
庙不大,门板歪着半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忽然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这座庙和他路上见过的那些破庙没什么两样,可他站在那里,就是迈不动腿,像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庙里很暗,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光柱。神像塌在墙角,供桌上积满了灰。
他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落满了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层灰,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蹲在这里,手里捧着一只猫,笨手笨脚地给它包扎,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雷罚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退后一步,背撞在墙上。灰从墙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
“谁?”他问,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一圈一圈的,越来越远。没有人回答,那个角落还是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庙门。
阳光照下来,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又走了几天,他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洗了脸,又洗了手,然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哗哗地流着,他看着那些水,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画面,两个人蹲在溪边,互相泼水,泼得浑身都湿了。一个人笑着,另一个人也笑着,笑得很开心,像两个傻子。
他的心又揪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疼,疼得他弯下了腰。他双手撑着石头,低着头,大口喘气。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石头上,一滴,又一滴。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感觉不到眼泪,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疼。
等那阵疼过去了,他直起身,看着河面,河面上映着他的脸,瘦了,老了,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啊走,走过了很多地每到一个地方,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些画面,在桃林里捡桃子,在集市上买糖人,在破庙里过夜,在溪边洗脸。
那些画面闪得很快,快得像闪电,他刚看清一点就没了,可每一次闪完,他的心都会疼,疼得他弯下腰,疼得他蹲在地上,疼得他跪在路边。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谁的。
他不认识画面里的人,不认识那个白发的人,不认识那个冷着脸的人,不认识那两个蹲在溪边互相泼水的傻子。可他的心在疼,疼得像要碎掉一样。
有一天夜里,他走到一座山脚下。山不高,月亮挂在山顶上,又大又圆,把整座山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背着他,走在山路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那个人背着他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那个人说:“歇会儿?”他摇摇头,说不用。可那个人还是把他放下来了,让他靠着树干坐着。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浑身在发抖。心在疼,疼得他站不住了,跪了下去,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玄曄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山顶移到了树梢。然后他站起来,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山,只是觉得应该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一口气,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不停,一直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一棵大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他站在那棵树前,看着它。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他靠着这棵树坐着,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扎手。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块玉佩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快亮了。
山顶上有一座庙,不大,也不算太破,门板还在,屋顶也还在。庙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他站在庙门前,看着那座庙,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两个人站在庙门前,一个人说“听说很灵”,另一个人说“你信那些字?”第一个人说“信不信,试试就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去。另一个人跟在后面。
他的心又开始疼了。疼得他推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等那阵疼过去,然后伸出手,推开门。
庙里很暗,光线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光柱。
神像还在,石头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供桌上空空的,香炉里什么都没有。他走到神像前,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看不清的脸。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一闪就没了,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一个人站在这里,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然后也弯下腰,拜了三拜。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神像,浑身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他伸出手把灰拂掉,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飘散。
他退后一步,弯下腰,拜了三拜。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支香,看着它们慢慢燃尽。香灰掉下来,落在香炉里,碎成细末。
“本君想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本君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拼起来了,像被打碎的瓷器重新粘在一起。白发,朱砂痣,温和的声音,教他渡人的样子,背他上山的样子,给他买糖兔子的样子,在溪边泼水的样子,在破庙里点香的样子。
还有那天,他躺在神像前的地上,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碎成光点,散了。
他站在那座庙里,站在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前,站了很久。
久到香燃尽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阳光从破屋顶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庙门。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远处是平原,平原上有河流,有村庄,有城镇,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
“谢见珩。”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眼泪又流下来了。
“本君想起来了。”他说。“本君什么都想起来了。你骗了本君。你说会一直陪本君,你说只要本君在,你就在。你骗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叹气。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不停,一直往下走。
他走到山脚下,站在那条土路上。
路两边是田野,田野里有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这条路他走过,和那个人一起走的。那个人走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海是什么颜色的。那个人说海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很好看。
玄曄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往东走。
他要去看海。那个人说过的海。他走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走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闻到了海的味道。咸的,腥的,湿湿的。他加快了脚步,走得更快了。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他看见了海。
蓝的,很深很深的蓝,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的,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石头上。
“谢见珩,本君看见海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你说的那种蓝,很深很深的蓝,很好看。”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哗哗的,一下一下的。他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那块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回走。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