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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神罚 玄曄从海边 ...

  •   玄曄从海边回来之后,没有再回东天。

      他在人间走了两人天,走到一个镇子停下来。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开着几家铺子,卖面的、卖布的、卖杂货的,稀稀拉拉的。

      街尾有一间空屋,门没锁,里面没有人,灶台是破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玄曄在那里住了下来。

      每天天亮起来,去街上走走。看见需要帮忙的人就帮一把,给卖面的老妇人搬一袋面,给隔壁的小孩修一修凳子,给巷子口的老人挑两桶水。

      做完了就走,不等人谢。

      天黑就回屋,坐在床板上,靠着墙,把那颗红痣按在唇上。红痣是谢见珩留下的,玄曄把手按在唇上,感受那一点微微的烫意,像按住一小块还没灭的炭火。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在骨头上。

      谢见珩教渡人的时候蹲在面前的样子,背着他走山路的时候喘气的样子,把糖兔子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坐在神像前背影越来越淡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心口上划一道。划完了,伤口还在,疼着,又划一道。玄?就那么坐着,让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过,让那把刀一遍一遍地划。疼就疼,疼了才能记住。他怕不疼了,怕像以前那样,心里空得什么都装不进去。

      在镇子里住了七天。第七天晚上,雷罚来了。

      玄嘩坐在床板上,被劈得弯下了腰,指节攥得发白。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手背上。身体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他从床板上滑下去,蜷缩在地上,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地面,嘴里开始念叨。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谢见珩……本君疼……谢见珩……你在哪……本君疼……”

      脑子里那些画面在闪,比平时更快,更碎,像被人按着快进,一幕一幕地过。

      谢见珩站在破庙门口看着,谢见珩在溪边洗脸回头看着,谢见珩躺在榻上,谢见珩跪在神像前越来越淡的背影。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

      “谢见珩……本君好疼……你怎么不来找本君……你是不是不要本君了……骗子……”

      雷罚停了。

      玄曄趴在地上,浑身是汗,浑身在抖,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

      他蜷缩在那里,没有动,嘴里还在念叨,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了。

      他趴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

      “谢见珩。”玄曄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第二天,玄嘩做了一个决定,要去引天道降雷,灭神雷。天道用来灭神的雷,劈下来就魂飞魄散的那种。

      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又好像知道。

      谢见珩把朱砂痣凝成印记融进身体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要是有一天什么都忘了,至少这颗痣还在,至少摸到的时候会觉得熟悉,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玄曄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卖面的老妇人正在生火,烟从灶台里冒出来,呛得直咳嗽。隔壁的小孩蹲在门口玩石子,看见出来,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

      玄曄看了那小孩一眼,没有停下来。

      他走过那条街,走过镇子口,走上大路,往西天的方向走。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

      他走了很久,白天走,晚上也走,不歇不停。

      终于到了西天的边界,灰雾在前面等着,灰白色的,像一堵墙。他迈过界碑,走进去。

      玄曄没有回自己的神殿,直接往西天深处走,走到那九根柱子前面。

      他站在第一根柱子前面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开口:“天道。”声音在柱子之间回荡,一圈一圈的,越来越远。没有回应,只有灰雾,翻翻滚滚的。

      “本君知道你在听。”玄曄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本君是玄曄,恶神之首,现在是你的慈神。你抹了本君的记忆,让本君忘了谢见珩。你让本君每个月受雷罚。”

      没有回应。灰雾还是那样,翻翻滚滚的。

      “本君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玄曄的声音大了起来,回声在柱子之间撞来撞去。“你抹不掉。雷罚抹了三年也抹不掉。那些画面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个人还在。在本君的脑子里,在本君的心里。你抹不掉。”

      “你把他从本君身边抢走了。你让他用命换本君的命。你让本君忘了他三年。三年,本君睡他的榻,枕他的枕头,点他的灯,可本君不知道他是谁。”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没有回应。只有灰雾,翻翻滚滚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玄曄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头顶。灰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天道在上面,在那些雾上面,在那些云上面,在那些天上面。天道在看着,在听着,在等着。

      “你降雷吧。”玄曄说。“灭神雷。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把本君劈了,劈得魂飞魄散。就像你把他劈散了一样。”

      张开双臂,仰着头,看着那片灰雾。灰雾在头顶翻着,滚着,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可什么也没落下来。没有雷,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你不降?”玄曄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不降本君就自己来!”

      玄曄从袖中摸出把匕首,他握着刀柄,把刀刃抵在胸口。刀尖刺破皮肤,血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黑色的石头上,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本君现在是慈神。慈神流血,香火会断。香火断了,天道就乱了。”玄曄把刀刃往胸口又推进了几分。!

      疼,皮肉被割开的疼,但和雷罚比起来不算什么。血淌得更快了,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袖口上,滴在衣袍上。

      头顶的灰雾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玄曄抬起头,看着那片雾。

      “你看见了?”玄曄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本君还会做更多。本君会去人间,当着凡人的面一刀一刀地割自己。慈神在凡人面前流血,香火就断了。那些凡人不会再信神,不会再拜神,不会再给你香火。你拿什么养那些慈神?你拿什么维持天道?”

      玄曄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有笑意。

      “你怕了?天道也会怕?”他把匕首从胸口里拔出来,血喷涌而出,溅在石头上,溅在衣袍上。

      匕首被扔在地上,金属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灰雾翻滚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雾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上面的天。

      天是灰的,和雾一个颜色。那道缝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有人把天撕开了。

      玄曄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缝。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光从缝里落下来了,金色的,很亮,很刺眼,像太阳砸在了头顶上。

      那光照在玄曄身上,把玄曄整个人都笼在里面。他浑身发烫,像被人扔进了滚水里。

      “来啊!”玄曄吼着。声音已经破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劈啊!”

      光更亮了,亮得睁不开眼。

      玄曄闭上眼,站在那里。身体在烧,皮肉在裂开,骨头在碎。

      疼,比雷罚疼一万倍。

      玄曄撑不住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额头顶着滚烫的石头,石头是烫的,可他除了痛什么也感觉不到。

      “谢见珩……”他蜷缩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谢见珩……本君疼……过来抱抱本君……”

      玄曄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越来越小。

      “你在哪……本君好疼……你怎么不来看看本君……”

      光烧着他的皮肉,烧着他的骨头,烧着他的神魂。他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虫子,动不了,逃不掉。

      “谢见珩……本君来找你……你等等本君……”

      光忽然灭了。

      玄曄睁开眼,眼前是黑的。灰雾没了,柱子没了,头顶的天也没了。他蜷缩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

      那光慢慢变大,慢慢变亮,照出一片小小的空间,光里站着一个人,白发披肩,衣裳是月白色的,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谢见珩?”玄曄叫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谢见珩。

      脸还是那张脸,清俊的,眉眼温和的,鼻尖一颗朱砂痣,红得像血。

      他看着玄曄,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玄曄想走过去,可走不动,想伸出手,可伸不出,他太疼了,只能蜷缩在那里,看着谢见珩。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本君来找你了。”玄曄说。“本君好疼。每个月都好疼。你不在,没有人叫本君的名字,没有人给本君煮粥,没有人给本君买糖兔子。本君好疼。”

      谢见珩看着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很温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本君知道。”谢见珩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本君?”玄曄的声音在抖。“你知道你为什么把本君一个人扔下?你说过会一直陪本君的。你说过的。你骗人。”

      谢见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玄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

      “你说话!”玄曄的声音越来越抖。“谢见珩你说话!”

      谢见珩伸出手,像要碰玄曄的脸,手却穿过玄曄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对不起。”

      “本君不要你对不起。”玄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本君要你回来。”

      “回不来了。”

      “那本君去找你。本君已经来了。你看见了吗?本君把自己烧了,本君来找你了。”

      谢见珩看着玄曄,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回去。”

      “不回去。”

      “回去,听话。很快你就能见到我了。”

      “什么时候?”玄曄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你告诉本君什么时候?”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散开。

      “谢见珩!”玄曄吼着,“你别走!你又要走!你每次都走!”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好好做个慈神。”谢见珩说。

      “本君不做!”玄曄吼着,声音已经变了形,“本君不做!你回来!”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灭了。光灭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只有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什么都听不见的黑暗。

      玄曄蜷缩在黑暗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谢见珩……本君疼……本君好疼……”

      玄曄蜷缩在第一根柱子前,没有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石头上。

      “谢见珩……本君好疼……你怎么不带着本君……你每次都一个人……”

      他趴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灰雾上面照下来,照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慢慢地展开蜷缩的身体,坐起把匕首捡起来,用衣袍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收进袖中,接着扶着柱子站起来,往西天外面走。

      他走得很慢,灰雾在身边翻着,滚着,像在送他,又像在赶他。经过那些倾倒的神殿,经过那些散落的瓦砾,经过自己的神殿,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出西天的边界,天亮了。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伤口上。他站在那里,让阳光晒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往人间走。

      玄曄走了一天一夜,走到第二天傍晚,又到了那片海边。

      海还是那个颜色,很深很深的蓝,一直延伸到天边。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的,一下一下的。

      玄曄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海。

      “谢见珩。”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哗哗的,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条金色的路,那条路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铺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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