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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什么都没了 玄曄从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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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曄从海边回来之后,没有再回东天。
他在人间走了很久,走过那些和谢见珩一起走过的地方。
桃林还在,茅屋没了,杂草长得比人高,破庙还在,门板更歪了,神像彻底塌了,小溪还在,水还是那么清,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只是蹲在溪边的人只剩下一个。
每到一个地方,玄曄就会停下来,站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
“谢见珩,你看,桃林还在。”
“谢见珩,这庙又破了,下回来要修。”
“谢见珩,水有点凉,你以前不怕凉。”
路过的行人看见他对着空气说话,都绕着他走。
小孩指着他对娘说:“那个人好奇怪”,妇人拉着小孩快步走开,不回头。
玄曄不在乎,谢见珩在就行了。
走了半个月,走回了东天。
玄曄站在清晏殿门口,看着那扇门,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供桌上的灯还亮着。
他走进去,没有看那尊神像,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接着躺下去,头枕在自己的枕头上,侧过身,面朝那个空枕头。
“谢见珩,你睡过来一点。”玄曄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把手伸过去,搭在那个空枕头上,手指慢慢收拢,像握着谁的手。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
“你手怎么这么凉?风吹的?”
第二天开始,玄曄不再出门。整日躺在石榻上,面朝那个空枕头,跟它说话。
“谢见珩,今天怎么不说话?不高兴了?”
“谢见珩,本君想吃糖兔子,你去买。”
“谢见珩,你别背对着本君,转过来。”
他伸出手,在那个空枕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个人的背。
手指碰到布料,滑滑的,凉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脸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
天枢殿主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躺在榻上的玄曄。
玄曄没有看他,一直看着那个空枕头。
“夙辞仙君。”天枢殿主叫了一声。
玄曄没有应。
“玄曄,他不在了。”
玄曄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胡说什么?他就在本君旁边。你看不见吗?”
天枢殿主走进来,站在石榻边,低头看着玄曄,玄曄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不正常,亮得像两团火。
“他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年了。你用他的命活着,你忘了?”
玄曄坐起来,瞪着天枢殿主:“你闭嘴!他就在这儿。他每天都跟本君说话,他说他冷,本君给他盖被子,他说他饿,本君给他留吃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天枢殿主看着玄曄,摇了摇头:“你疯了。”
玄曄躺回去,面朝那个空枕头,不再看天枢殿主:“你走吧。别打扰我们。”
天枢殿主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玄曄伸出手,搭在那个空枕头上。
“谢见珩,别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消息不知道怎么在东天传开了,清晏殿那个人好似疯了,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他旁边躺着一个人。
慈神们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着清晏殿的门,窃窃私语。
“他疯了。”
“早就该疯了,换谁都得疯。”
“天道为什么留着他?”
“谁知道,天道的事,谁敢问。”
没有人进去,没有人敢进去,只有天枢殿主来过一次,被赶走了。
其他人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扇门,然后走开。有一个年轻的神,就是几年前跟玄曄说过话的那个,站在清晏殿门口,犹豫了很久,然后推开门。
玄曄躺在石榻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神君。”年轻的神叫了一声。
玄曄没有动。
“神君,清晏神君已经不在了。您别这样。”
玄曄翻了个身,面朝那个年轻的神。眼睛亮得吓人:“谁说他不在了?他就在本君旁边,你看不见他吗?”
年轻的神看了看那个空枕头,又看了看玄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睡着了。”玄曄说。“你别吵他,他这几天睡不好,总说冷。”
年轻的神站在门口,看着玄曄,眼眶红了。低下头,退出去,把门带上。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听见里面传来玄曄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谢见珩,没事了。你睡吧。”
玄曄开始在殿里走来走去,不是走,从床榻走到供桌,从供桌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榻。
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时大时小,像在跟一个人聊天。
“谢见珩,你饿了没有?本君去给你煮粥。”
他走到灶台前发现没有米,站在灶台前愣了很久。
“没有米了。本君忘了,你等等,本君去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门框,看了很久。
“不对,你不吃粥了,你说粥太烫。你要吃凉的。”
转身走回去,坐在榻上,对着那个空枕头笑。
“本君记性不好,你以前老说本君记性不好,现在你说了,本君记住了。”
有时候他会忽然安静下来,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听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
然后又安静了。
有时候他会忽然哭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他不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哭完了,擦擦脸,又笑了。
“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天枢殿主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老神,都是东天资历最深的。
四个人站在清晏殿门口,看着里面的玄曄。
玄曄正坐在石榻上,对着那个空枕头说话,说得很慢,像在教谁认字。
“这个字念曄。本君的名字,你写写看。”
他伸出手,在那个空枕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了看,皱起眉头。
“不对,你写错了,这一笔要长一点。”
他又比划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了,对了。你写得比本君好。”
天枢殿主走进来。三个老神跟在后面。
玄曄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们来做什么?”
天枢殿主站在石榻前,看着玄曄:“玄曄,谢见珩已经死了。你醒醒。”
玄曄的脸色变了,手指着门口喊道:“出去!”
“他死了,你用他的命活着。你现在的命是他的,你不好好活着,你对得起他吗?”
玄曄站起来,站在床榻边,瞪着天枢殿主:“本君叫你出去!”
“他是慈神之首,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他要你活着,要你当个好慈神,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对得起他吗?”
玄曄的眼睛红了,喊道:“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在这儿!他每天都跟本君说话,他说他冷,他说他饿,他说他睡不着。本君要陪着他,本君哪儿也不去!”
天枢殿主摇了摇头:“那不是他。那是你自己想的。你太想他了,想出幻觉了。”
玄曄浑身在抖,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胡说,他就在这儿,他就在本君旁边!你瞎了吗?”
伸出手,指着那个空枕头:“你们看!他就躺在这儿!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是白的,鼻尖有一颗红痣!你们看不见吗?”
天枢殿主和三个老神看着那个空枕头,枕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玄曄每天伸手压出来的。
“没有人。”天枢殿主说。“那里没有人。”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直流。
“你们走。”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求他们,“你们走。别打扰他。他睡着了。”
天枢殿主走了,三个老神走了。
殿里又只剩下玄曄一个人。
他站在榻边看着那个空枕头,然后坐下去,伸出手搭在枕头上。
手指在枕头上慢慢移动,枕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他每天伸手压出来的。他把手指按在那道压痕里,刚刚好,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谢见珩,他们骗本君,他们说你死了。”玄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没死,你就在这儿。本君摸得到你。”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枕面上慢慢摩挲。布料是凉的,滑的,和任何一块布料都没有区别。
其实他知道,他知道那里没有人,他知道那个枕头是空的。他知道谢见珩死了,死了好几年了,死在那个破庙里,死在他面前,碎成光点,散了。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愿意醒。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空枕头:“你瘦了,以前你比这胖一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本君给你煮粥,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台上的锅是空的,米缸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手指在灶台边缘上慢慢摸着,摸到了一道裂缝,很深,是冬天冻裂的,谢见珩还在的时候,说过要修,一直没修。
现在不用修了。
他转过身,走回石榻边,坐下。
“没有米了,本君忘了,你等等,本君去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橘红色的,落在他脚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脚步迈不出去。
他知道外面那些慈神在看他,在议论他,在说他疯了。他们说得对,他是疯了。疯了好,疯了就不用面对那些事了。
他转身走回去坐下。
“不对,你不吃粥了,你说粥太烫,你要吃凉的。”
他又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灶台上。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一直流。
“没有米。”他声音哑了。“什么都没有了。”
玄曄慢慢蹲下去,蹲在灶台前,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他蹲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腿麻了,走廊里的灯灭了好几盏。
他站起来,走回石榻边,躺下去,面朝那个空枕头,伸出手搭在枕头上,手指蜷着。
“谢见珩。”他说。“本君知道你不在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枕头里。
枕头上已经有很多泪痕了,干了一层又湿一层,一层叠一层,怎么都晾不干。
“本君知道,本君什么都知道,你死了,死在本君面前。你碎成光点,散了。本君想抓,抓不住。本君叫你,你不应,你走了,你一个人走了,你把本君一个人扔下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线。
“可本君不想醒,醒了你就真的没了,醒了这个就是空的,这个榻就是冷的,这座殿就是死的。本君不想醒,本君想你在,哪怕假的。哪怕本君自己骗自己,你让本君骗骗自己不行吗?”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本君好疼,是这里。”他把手从枕头里抽出来,按在自己胸口。
“这里疼。从你走的那天就疼,一直疼到现在。你走了多久,它就疼了多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殿顶。
“谢见珩,本君想去找你。可是本君不敢。本君怕找不到你,本君怕找到你了,你不认识本君了,本君怕你忘了。你说过会一直陪本君的,你说了,你骗人。”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你骗人。”
夜里,雷罚来了,从天上劈下来,劈在清晏殿顶上,把殿顶劈开了一个大洞。
瓦片飞溅,灰尘弥漫,梁木断裂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整个东天都震了,慈神们从各自的殿里跑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清晏殿的方向。
玄曄坐在石榻上,被雷劈中。金色的光从头顶灌进去,从脚底穿出来。
身体在烧,皮肉在裂开,骨头在碎。疼,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疼,可他没有动,手搭在那个空枕头上,没有松开。
“谢见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雷声吞掉。“本君疼,本君好疼。”
第二道雷劈下来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把整座清晏殿都照亮了。
墙壁裂开了,柱子倒了,神像从供桌上摔下来,摔成几块。碎石滚到玄曄脚边,他没有看,他看着那个空枕头,手搭在上面。
“谢见珩,你疼不疼?本君抱着你。”
他把那个空枕头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脸贴在枕头上,闭着眼。枕头上全是泪,凉的,湿的,贴在脸上像一块冷布。
他没有松手。
第三道雷劈下来了,殿顶彻底塌了,瓦片和碎木砸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在榻上。他依旧没有动,抱着枕头缩成一团。
“谢见珩……本君抱着你呢……你不疼了……”
第四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的后背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胛一直裂到腰,血涌出来,把衣裳染红了。
第五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的腿骨断了,从膝盖处弯折过去,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
第六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光照得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整座清晏殿在雷光里粉碎了,墙倒了,柱子断了,石榻裂了。
玄曄趴在一片废墟里,怀里抱着那个枕头。
枕头已经烧焦了,布碎了,里面的芦花飞出来,飘在空气里,像雪,像当年谢见珩碎成的那些光点。
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到了。
那些芦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的伤口上,轻轻的,痒痒的。
“谢见珩。”玄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了。“你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雷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在抖。
“你来找本君了?”
他把怀里的枕头又抱紧了一些,枕头已经烧没了大半,只剩下一块布片和一小把芦花。可他不松手。
天枢殿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片废墟。
慈神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雷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面在抖。
第七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天枢殿主闭上了眼。
玄曄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骨头。可他还活着,怀里抱着那个枕头,枕头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一块布片。他攥着那块布片,手指弯着,怎么都掰不开。
“谢见珩……本君抱着你呢……本君不松手……”
第八道雷劈下来,是白色的,白得像雪,亮得像太阳。
那光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东天都白了。
慈神们捂住眼睛,往后退。
天枢殿主站在最前面,没有退,他看着那片白光,看着白光里的玄曄。
白光里,玄曄抬起了头。脸上全是血,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他抬着头,朝着天,朝着那片白光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被雷声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天枢殿主离得最近,也没有听见。可他看见了玄曄的嘴唇在动,三个字。他说的是——
“谢见珩。”
然后白光吞没了他。
雷停了,光灭了。东天暗下来,暗得像西天的灰雾。
慈神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天枢殿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片废墟。
废墟上什么都没有了,玄曄也没有了。只有那块布片,落在一堆碎瓦片上,烧焦了,卷曲着,边缘还冒着一点青烟。
天枢殿主走过去,蹲下来,把布片捡起来。
布片很小,只有巴掌大,烧得只剩下一小块。他把布片翻过来,看见上面有两个字。烧焦了,隐隐约约看不清了,可他知道是什么。是“曄”和“珩”。
玄曄的曄,谢见珩的珩。
那个疯子每天教那个空枕头写的字,他把布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布片是凉的,可他觉得烫,烫得他手指发麻。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慈神。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片废墟上。
有人哭了,没有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人看着那片废墟,眼睛红红的。
天枢殿主抬起头,看着头顶。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废墟上吹过去,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回走廊里。
慈神们让开一条路,他走过去,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东天恢复了安静。清晏殿的废墟还在,没有人去收拾。
瓦片堆在那里,碎木堆在那里,石像的碎片散落一地。
风吹过来,把灰吹得到处都是,把芦花吹得到处都是。
那些芦花是从枕头里飞出来的,白白的,轻轻的,落在瓦片上,落在碎木上,落在石像的碎片上,像雪,又不像雪。
雪会化,它们不会,它们就待在那里,风来了就飘一飘,风走了就落下来。
一年,两年,十年。
不知道什么时候,芦花没了,被风吹散了,被雨冲走了,被灰埋了。废墟还是那片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那块布片被天枢殿主带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放在哪里,没有人问,没有人想知道。
后来,过了很多年,有一个年轻的慈神路过清晏殿的废墟。
他刚升上来不久,不知道这里以前住着谁,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瓦片,看着那些碎木,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正要走,忽然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小,红红的,像一滴血。
他蹲下来,拨开灰,看见是一颗红玉,红得像血,嵌在一块碎石的裂缝里。
他伸手抠了抠,抠不下来,他又抠了抠,还是抠不下来。他凑近了看,那颗玉好像是长在石头里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红,怎么都弄不掉。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他想了想,把那块碎石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走了,不知道那颗玉是谁的,不知道这块石头是谁的,也不知道这片废墟是谁的。他只是觉得,这颗玉很好看,红得像血,像在等谁回来。
后来他把它弄丢了,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也许在路上,也许在河边,也许在某个破庙里,谁也不知道。
那颗玉就那么没了,和谢见珩一样,和玄曄一样,没了。
东天还是那个东天,金光万道,香火鼎盛。
慈神们来来去去,没有人记得清晏殿,没有人记得谢见珩,没有人记得玄曄。
什么都不剩了。
风从废墟上吹过去,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哭了一会儿,停了,什么都不剩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