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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庙 大巴车在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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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快两个小时,车上的学生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了昏昏欲睡。
后排几个男生还在打牌,中间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戴着耳机看窗外,前排有两个脑袋靠在一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手机。
林老师从副驾驶站起来,拍了拍手。
“都醒醒,快到了。”
打牌的把牌收了,看窗外的那女生把耳机摘了,靠在一起的那两个脑袋抬起来了。
有人问还有多久,有人说想上厕所,有人说晕车想吐。
林老师没理这些,把麦克风打开,喂了两声,车厢里安静下来。
“前面那座山叫青屏山,山顶上有一座庙,叫双圣庙。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林老师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这座庙很老了,据说是历朝建的,旸朝修过一次,后来就没人管了。前几年县里搞旅游开发,把路修了,把庙也修了,才重新开放。”
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说了一句“又是庙”,旁边几个人笑了。林老师瞪了他们一眼,笑声没了。
“这座庙跟别的庙不一样。别的庙供的是观音、如来、关公,这座庙供的是两个神仙。一个叫清晏神君,一个叫夙辞神君。你们可能没听过这两个名字,因为这两个神只在本地流传,别的地方没有。”
有个女生举手问是男的女的,林老师说是男的。又有学生问供两个男的干嘛,林老师说供的就是两个男的,没有干嘛。另一个学生又问他们管什么的,林老师想了想,说管什么的都有,求姻缘的、求平安的、求事业的,都有人求。
“灵吗?”有人问。
林老师看了那人一眼,笑着说:“灵不灵的,你去拜了就知道。”
大巴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学生们下了车,伸懒腰的伸懒腰,看风景的看风景。
天很好,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在天上的棉花。山不算高,满山的树,绿得很深,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味道。
山脚下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青屏山”三个字,字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写着这座山的来历和双圣庙的介绍。
几个学生围过去看。
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字是刻上去的,涂了红漆,在阳光下很显眼。
“清晏神君,慈神之首,掌人间香火,渡世间疾苦。夙辞神君,恶神之首,掌人间杀伐,镇四方邪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念出声来,念完推了推眼镜。“恶神?还有恶神?”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恶神是什么,另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说恶神就是坏的神,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说不对,恶神不是坏的神,是不管闲事的神。
几个人争论了几句,没争出结果,就散开了。
戴眼镜的男生继续往下念:“二神相恋,触犯天条。清晏神君为救夙辞神君,以自身神魂献祭,助其转恶为慈。夙辞神君晋位后遭天道雷罚,失忆成神,每月受噬骨之痛。后忆起前尘,渡尽人间疾苦,重返献祭之地,引灭神雷殉情。”
念完了,男生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同学说:“殉情了,两个都死了。”
旁边那人点点头:“惨。”
林老师站在台阶上点名,点完了,挥了挥手。
“上山。走慢点,别跑,注意安全。到了庙里不许大声喧哗,不许乱摸乱碰,不许在殿里拍照。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学生们拖着长音回答,然后三三两两往山上走。
石阶是新修的,宽宽的,平平的,两边装了铁链护栏,漆成绿色的,和树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走了一段,石阶变窄了,变陡了,两边的树也更密了,把阳光遮了大半,只漏下一些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有个女生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旁边两个同学陪着。
林老师从后面赶上来,看了看那女生,说歇会儿再走,不着急。
那女生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喘,喝了口水,又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石阶到头了。
山顶是一块平地,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一座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屋脊上蹲着几只陶制的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门口两根柱子,红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慈心渡尽人间苦”,下联是“恶念消融天下寒”,横批是“殊途同归”。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双圣庙”三个字。
字写得很规矩,没什么特点,可看着不别扭,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学生们在庙门口散开了,有的进去看,有的在门口站着,有的坐在台阶上喝水。林老师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庙里面不大,一进院子,正对着就是正殿。
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柏树,很高,很老,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
柏树的枝叶很密,把院子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正殿的门敞着,里面光线有些暗,能看见两尊神像并排坐着。
神像比真人高一些,通体贴金,在暗处泛着淡淡的光,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
左边那尊,白发垂肩,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眼温和,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看着什么人。
右边那尊,头发是玄色的,很深很深的颜色,几乎和暗处混在一起了,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朝下,杵在地上,眉眼比左边那尊凌厉一些,嘴角是平的,没有笑,可也不凶。
两尊神像的中间,隔着些许距离,不近不远,却容不下一个人。
学生们在正殿里转来转去,有的抬头看神像,有的看墙上的壁画,有的在供桌前探头探脑。
壁画是新的,画的是这两个神的故事,画得一般,颜色太艳了,红的太红,绿的太绿,看着像年画,和这庙里沉静的气氛不太搭。
可那些画的内容倒是挺有意思的,一幅一幅连起来,像连环画。
戴眼镜的男生又站在壁画前,把说明文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清晏神君以自身神魂献祭”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念到“夙辞神君引灭神雷殉情”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念完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雷光里,张开双臂,仰着头,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白色的、刺眼的光。
旁边一个女生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走开了。
扎马尾的女生站在左边那尊神像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神像的脸在暗处有些模糊,金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胎,可那双眼睛还在,低垂着,看着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扔进功德箱,弯下腰拜了三拜。
旁边一个男生问她求了什么。
她说没求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拜一下。男生问她为什么觉得应该拜一下。她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尊神像看着很温柔,看着让人心里安静。
男生也抬头看了看那尊神像。
白发,书卷,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看了几秒,然后也摸出一个硬币,扔进功德箱,弯下腰拜了三拜。
“你求了什么?”女生问他。
“求考试不挂科。”男生说。
女生笑了:“那你应该拜孔子。”
男生也笑了:“来都来了。”
胖乎乎的男生站在右边那尊神像前面,仰着头看。
这尊神像比左边那尊高一些,不是因为个子高,是因为站着。
不对,是坐着,可坐得很直。
手里的剑杵在地上,剑身上刻着纹路,看不太清了,被金漆盖住了。玄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和金色的神像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暗的,亮的,冷的,暖的。
胖乎乎的男生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犹豫了一下,又掏出一个,两个一起扔进功德箱,弯下腰拜了三拜。
拜完了,他站在那里面,又看了看那尊神像,然后走到右边那尊前面,也拜了三拜。
旁边有人问他拜两个干嘛。他说右边那个求平安,左边那个求勇气。
“勇气?”那人问。
“对。”胖乎乎的男生说。“有时候缺那东西。”
那人没再问了。
有几个学生没有进正殿,在院子里转。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两侧的柏树很老,树干上钉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树龄,五百二十年。五百二十年前种下的,那时候还是旸朝,不知是谁,谁也说不清。
一个女生站在柏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扎手,上面有裂纹,有瘤子,有蚂蚁爬来爬去。
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树皮压出来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抬头看那棵树。
树很高,枝叶伸到天上去,把天空切成许多小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
她把肩上的叶子拿掉,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片枯叶。叶子是褐色的,卷曲着,边缘碎了一些。她看了几秒,把叶子放回地上,站起来,走回正殿。
戴眼镜的男生又回到了壁画前面。
他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个老人。老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样子是庙里守庙的。
老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壁画。
“你喜欢这些画?”老人问。
男生点点头:“这些故事是真的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些画,又看了看那两尊神像。
“故事是真的假的,谁也不知道。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这两个神是真的。我爷爷小时候听他爷爷讲,也是真的。传了这么多代,就算原来不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了。”
男生推了推眼镜问:“您信吗?”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信,怎么不信。我在这庙里守了四十年了,每年都有来还愿的。有考上大学的,有找到对象的,有生了儿子的。你说灵不灵?”
男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那两尊神像。神像还是那样,一个温和,一个冷峻,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扎马尾的女生又回到了正殿。这次她没有站在在边那尊前面,而是站在两尊神像的中间,站在那一拳距离的正前方。
她抬起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左边那尊在笑,右边那尊不笑。左边那尊拿着书,右边那尊握着剑。左边那尊是白的,右边那尊是玄的。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两尊神像之间有什么东西,觉得这两尊神像就应该在一起。
它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的那一拳距离,不是为了分开它们,是为了让它们靠得更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是有。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又想起林老师说不许在殿里拍照。她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那两尊神像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胖乎乎的男生在功德箱前面站了很久,他手里还捏着两个硬币,犹豫要不要再投一次。
旁边的人催他快点,他咬了咬牙,把硬币扔进去了,又拜了三拜。
这次他拜得很慢,弯下去,停一会儿,直起来,再弯下去。
三拜拜完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尊神像,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旁边的人没听清,旁边的人问他说的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转过身,走出正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笑了。
林老师站在院子里,靠着柏树,看着学生们进进出出。
他没有进正殿,就站在那棵五百二十年的柏树下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门里面暗暗的,两尊神像坐在暗处,看不太清脸了,只能看见金色的轮廓,一个拿着书,一个握着剑。
有个学生走过来,问他进去过没有,他说还没有。学生说进去看看呗,来都来了。他笑了笑,说等会儿。
学生走了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正殿。殿里比他想象的要暗,光线从门口照进去,只照到蒲团的位置,再往里就暗了。神像的脸在暗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站在神像前面,没有拜,没有投钱,就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出去了。
下午两点多,林老师招呼学生下山。
“走了走了,下山吃饭。排好队,别挤。”
学生们从庙里出来,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走到石阶口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一眼。
庙门开着,里面暗暗的,那两尊神像坐在暗处,看不清脸了。金色的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门槛上,落在青砖上,落在蒲团上。
院子里那两棵柏树在风里晃着,树叶沙沙响。
有个女生站在石阶口,没有走。她看着那座庙,看了很久,旁边的人叫她,她应了一声,转身跟上去。
“你看什么呢?”旁边的人问。
“看那两棵树。”女生说。
“树有什么好看的?”
女生想了想。“它们在那站了五百多年了。看着这庙,看着这两个神,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它们什么都知道。”
旁边的人笑了:“树又不会说话。”
女生没有笑。:不用说话。知道就行了。”
下山比上山快多了。
学生们走得很快,有的跑起来了,被林老师喊住。
到了山脚下,大巴车还在停车场等着。学生们上了车,打牌的又打牌了,戴耳机的又戴耳机了,靠在一起的又靠在一起了。林老师坐在副驾驶,把麦克风打开。
“都回来了吧?点个名。”
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个一个地有人应。念完了,全在。他跟司机说了一声,大巴车发动了,往山下开。
车开了没多久,后排有个男生忽然问了一句:“林老师,那两个神叫什么来着?”
林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清晏神君和夙辞神君。”
“哪个是哪个?”
“白发拿书的是清晏神君,玄衣拿剑的是夙辞神君。”
男生点点头,又问:“他们真的殉情了?”
林老师回答:“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了:“我觉得是真的。”
旁边几个人看着他,他推了推眼镜。
“那些画,那些说明,还有那两尊神像。它们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如果是编的故事,不会编得这么细。”
没有人反驳他,窗外的山往后跑,树往后跑,云往后跑,天还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大巴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
林老师带学生们去吃饭。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得满满的。学生们坐下,叽叽喳喳地说话,说山上的庙,说那两尊神像,说那个殉情的故事。
菜上来了,大家不说了,埋头吃饭。
饭馆里闹哄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碗里,落在学生们的脸上。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