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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现代(1) 谢见珩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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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珩是被朋友拉来的。
朋友姓陆,叫陆衍,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同一座城市上班,隔三差五约饭。
这次陆衍说要来青屏山,说是山上有座庙很灵,求什么都行。谢见珩问他求什么,陆衍不说,只说来都来了,就当爬山锻炼身体。
青屏山不高,从山脚到山顶的石阶修得很平整,两边装了铁链护栏。谢见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陆衍跟在后面,走一段喘一段,喘着喘着还要说几句话。
“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谢见珩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衍:“你该锻炼了。”
陆衍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摆了摆手:“不是锻炼的事,是这个山太陡了。你也不看看这台阶,一级比一级高,修的时候就没想过让人走。”
谢见珩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陆衍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倒是等等我啊”,然后追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一座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双圣庙”三个字。
门口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红漆有些剥落了,字还能看清。上联是“慈心渡尽人间苦”,下联是“恶念消融天下寒”,横批是“殊途同归”。
陆衍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匾,然后转过头对谢见珩说:“就是这儿。听说很灵。”
谢见珩看了看那座庙,没有说什么。
陆衍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来都来了,拜一拜。我跟你说,这庙里供的是两个神,一个叫清晏神君,一个叫夙辞神君。一个管慈,一个管恶,两个是一对。”
谢见珩看了陆衍一眼:“一对?”
陆衍点点头。
“故事里说的。一个为了救另一个,把自己献祭了。另一个失忆后来想起来了,也跟着殉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听了很多遍的八卦。
谢见珩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老柏树。
树干很粗,树皮皱巴巴的,上面钉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树龄。他没看清是多少年,只觉得那树很高,枝叶伸到天上去,把阳光切成许多小块,落在地上,晃来晃去。
正殿的门敞着,里面有些暗。
谢见珩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两尊神像。
并排坐着,比真人高一些,通体贴金,在暗处泛着淡淡的光。
左边那尊,白发,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眼温和,嘴角微微翘着。右边那尊,黑发,不是黑发,是很深很深的玄色,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朝下杵在地上,眉眼比左边那尊凌厉一些,嘴角是平的。
谢见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尊神像,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两尊神像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两尊神像。
陆衍已经走到功德箱前面了,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扔进去,弯下腰拜了三拜。拜完了,转过头看见谢见珩还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你倒是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谢见珩走进去,站在功德箱前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折了一下,塞进功德箱里,然后弯下腰,拜了三拜。
拜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左边那尊神像。
神像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个嘴角翘起的弧度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酸。
谢见珩拜完了,站在正殿里,看着那两尊神像。
陆衍已经在看墙上的壁画了,一边看一边念旁边的说明文字。“
清晏神君,慈神之首。夙辞神君,恶神之首。二神相恋,触犯天条……”念到这儿,陆衍停下来,转过头对谢见珩说:“你看,我说了吧,两个是一对。”
谢见珩没有应他。他的目光落在左边那尊神像上。
玄色的头发,握剑的手,平的嘴角。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鼻子上有一颗痣,很小的,朱红色的,。
他从小就有的,一直没在意过,可站在那尊神像前面,他忽然在意起来了,他把手举起来,摸了摸那颗痣。
红红的,小小的。
他又看了看那尊神像,神像上没有痣,可他觉得应该有。
陆衍看完壁画,走回来,拍了拍谢见珩的肩膀:“看什么呢?走了,出去转转。”
谢见珩把手放下来,跟着陆衍走出正殿。
……
玄曄是被一个梦引来的。
他梦见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两尊神像。
左边的神像在笑,右边的神像不笑。
他在梦里站在那两尊神像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右边的神像忽然开口说话了。
说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他醒来之后,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查了查那座山、那座庙。
他查到了,青屏山,双圣庙。清晏神君和夙辞神君。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这些。
他不信神,不信佛,不信任何东西。
可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一段被他遗忘很久的记忆。他想了两天,第三天请了假,坐上了去青屏山的大巴车。
从市区到青屏山要两个多小时。
大巴车晃晃悠悠的,车上人不多,有几个人在睡觉,有几个人在看手机。玄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
他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云,心里越来越安静。
大巴车停在青屏山脚下的停车场。
玄曄下了车,站在那块刻着“青屏山”三个字的大石头前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很清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山上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石阶两边的树很密,把阳光遮了大半,只漏下一些碎碎的光斑。他走在那些光斑里,影子忽明忽暗的。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站在石阶中间,看着前面。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这条路他走过,不是真的走过,是梦里走过。梦里的路也是这样的,石阶,树,光斑,一模一样。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庙,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块匾,“双圣庙”三个字落进他眼睛里,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
院子里有两棵老柏树,很高,很老。
玄曄站在柏树下面,抬头看了看。枝叶很密,把天切成许多小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正殿走。
他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两尊神像。并排坐着,一个白发,一个玄发。一个拿着书,一个握着剑。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尊神像,心跳越来越快。
他看见左边那尊神像的嘴角翘着,右边那尊神像的嘴角是平的。他看见左边那尊神像手里拿着一卷书,右边那尊神像手里握着一把剑。他看见两尊神像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近不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走进去,站在功德箱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塞进去,然后弯下腰,拜了三拜。
拜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右边那尊神像,神像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里发疼。
谢见珩在院子里站着,靠着那棵老柏树。陆衍去上厕所了,让他等着。
他靠着树干,看着正殿的门。门里面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正殿里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是很深很深的玄色,几乎和外套一个颜色。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可人很瘦。
他从正殿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两棵柏树中间,抬起头看天。
谢见珩看着那个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那个人的轮廓,看着那个人站在柏树中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认识,像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个人站在柏树中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下头,目光扫过院子。
扫到谢见珩这边的时候,停住了。
四目相对。
谢见珩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很亮,很黑,像两口深井。
那个人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可那几秒里,谢见珩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玄曄从正殿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扫过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看树,有的在门口站着。
他的目光扫到左边那棵柏树下面的时候,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是是很浅很浅的银灰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个人很瘦,但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人的眉眼,看着那个人的轮廓,看着那个人站在柏树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失而复得,像久别重逢。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玄曄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就是觉得再看下去,他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颗红痣,很小,朱红色的。他盯着那颗红痣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来,往门口走。
陆衍从厕所回来,看见谢见珩还靠在柏树上,走过去拍了他一下:“等急了吧?厕所排队,人多。”
谢见珩摇摇头:“不急。”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正殿门口:“看什么呢?”
谢见珩没有回答,他看见那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快要出去了。
他的脚忽然自己动了一下,那半步迈出去,他又收回来了。陆衍看见他这个动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玄曄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他站了几秒,然后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谢见珩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正殿门口。
陆衍在后面跟着他,一边跟一边说:“你到底想看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找。”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站在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两尊神像还在那里,并排坐着,一个温和,一个冷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院子里那两棵柏树中间,站在那个人刚才站过的位置。
陆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
陆衍笑了:“你第一次来吧?”
谢见珩点点头:“第一次。”
“那怎么会熟?”
谢见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两棵柏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走吧,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