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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01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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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寒冷的精神力如潮水般疯狂涌入周旭白的身体,冻得他四周发麻。他强忍着极致的冷意,将自身温和的精神力尽数凝聚,淬炼为一柄通体泛着蓝光的长剑,决定一击冲破沈忱厚重的精神屏障。
蓝色的荧光在虚空之中不断汇聚、凝实,化作锋利的剑刃,朝着前方坚不可摧的屏障狠狠刺去。可就在剑锋即将触及屏障的刹那,那面固若磐石的壁垒竟自行裂开一道缺口。
周旭白没有半分迟疑,径直顺着那道破口,进入了沈忱的精神域。
入目之处,是无边无际的纯白。
飞雪卷着凛冽的狂风,呼啸着席卷整个荒芜的世界,天地间一片苍茫,没有生机,没有色彩,只有无尽的严寒、黑暗、暴雪与呼啸的风。
天空暗沉如墨染,脚下是层层堆积、不断增高的积雪,周旭白站在其中,如同坠入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冰封绝境,连方向都无法分辨。
他艰难地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积雪直接淹没小腿,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寻找沈忱,在这片荒芜的世界,无论走向何方好像都没有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是那只猞猁。
它比上一次见到时缩小了整整一圈,皮毛不再蓬松,显得有些单薄,它安静地走到周旭白身边,轻轻舔舐着他冰冷的手心,试图带去一丝微弱的暖意。
周旭白抬手,轻轻抚摸它的头顶,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发哑:“你能带我找到他吗?”
猞猁像人类一般,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前走去。
奇异的是,它所踏过的地方,厚厚的积雪竟自动向两旁散开,露出一条干净的小径。
周旭白紧紧跟在它身后。
漫长的行进中,严寒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体温飞速流失,近乎失温。细长的睫毛上凝满细小的雪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衣襟与脸颊,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猞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它用脑袋轻轻蹭着周旭白的手,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尽力温暖他。
周旭白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强撑着笑意:“我没事,继续走吧。”
猞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再次朝前引路。
不知又走了多久,这片一成不变的冰雪荒原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轮廓:
一间孤零零的白色小屋,安静地立在风雪中央。
猞猁走到门前,乖乖蹲坐下来,抬眼望向周旭白。
“他……在里面吗?”
猞猁轻轻摇了摇尾巴,低低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旭白缓缓抬起冻得僵硬的手,轻轻覆在银色的门把上,一点点,推开了那扇门。
房门内摆着一张素白的病床,墙面悬挂着一台漆黑的电视机。床边坐着一个身着宽松病号服的孩子,宽大的衣料松松垮垮地罩着他单薄瘦削的身子,他正握着画笔,低头在本子上安静地涂画。
周旭白缓缓迈步走近,专注于笔下的孩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澄澈透亮,盛满了懵懂的疑惑,直直望向周旭白,轻声问道:
“大哥哥,你是谁啊?”
那张精致小巧的脸庞,分明是幼年版的沈忱,眉眼轮廓一模一样,估摸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周旭白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哑声答道:
“我叫周旭白,是你的向导。”
小沈忱眼中的疑惑更浓了,歪着头追问:
“向导是什么?”
周旭白在他身旁蹲下身,语气温柔地解释:
“向导就是会一直陪着你,理解你,帮助你的人。”
小沈忱忽然激动起来,小手一松,画笔落在纸上,眼睛亮了亮:
“真的吗?就像潘妮的爸爸妈妈那样吗?”
他的理解全然偏离了本意,可周旭白实在不忍心戳破这份期待,只是轻声问:“潘妮是谁?”
小沈忱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道:
“潘妮是电视里的小朋友,我特别喜欢她。她拥有好多我从来没有的东西,她的妈妈总是对着她笑,还一直夸她很棒。”
“我好想和她做朋友,学学怎么才能让妈妈也喜欢我,可是我不能出去找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小脑袋也垂了下来。
周旭白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孩子,心口骤然揪紧,放轻了声音问:
“你的妈妈不喜欢你吗?”
小沈忱先是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妈妈以前很喜欢我的,可是爸爸走了之后,妈妈就变了。”
“她常常不回家,留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后来有一天,她把我带到了这个又远又冷的地方。”
“妈妈说,带我来这里是为了救爸爸,我特别开心,就乖乖跟着妈妈留了下来。”
“可是这里好冷,药好苦,打针也很疼。经常有不认识的人,把我带到黑漆漆的房间里,用很亮的灯照着我,还用刀子划开我的身体……”
“我好害怕,可是一想到能救爸爸,就又不怕了。”
“而且每次从那个房间出来,妈妈都会给我一颗糖。在这里不能随便吃东西,所以妈妈给我糖的时候,我都特别开心。”
小沈忱说着,小心地爬上病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根棒棒糖。他伸出小手,递了一根给周旭白,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我分你一根,这两根我藏了好久,一直舍不得吃。002跟我要了好多次,我都没给。”
“你说你是我的向导,那我就分给你一根吧!”
话音落下,他扬起一个干净又好看的笑容,眉眼弯弯,蓝色的眼眸揉进了点点星光。
听到这里,周旭白心中有了个猜测,或许沈忱就是当年“曙光计划”的实验体之一。
望着眼前笑得天真又纯粹的孩子,周旭白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的钝痛流过他全身,他伸手接过那根温热的棒棒糖,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暖意,微微弯起唇角,轻声道:
“谢谢你。”
“不客气。”沈忱脆生生地应着,将剩下的一根糖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
周旭白看着他仔细的动作,喉间微哽,斟酌片刻后轻声发问:
“你能告诉我,002是谁吗?”
“002就是002呀,他住在我隔壁,我是001,除了我们,还有好多人呢,003、004……”
说到这里,小沈忱骤然皱起眉头,小小的脸蛋上瞬间爬满了难过,鼻尖都微微泛红。
“004……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大家都说他死了,可我不信。我问妈妈,她也不肯告诉我。”
“他真的死了吗?明明……明明前几天我们还一起玩的呀。”
小孩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周旭白,满心期待着一个否定的答案,可周旭白对真相一无所知,根本无法给他想要的回应。
“她没有死,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以后一定会再找到他的。”
周旭白终是不忍,撒了一个温柔的谎。
小沈忱立刻激动地攥住他的手,声音都带着颤:
“真的吗?!”
周旭白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笃定:
“真的,不骗你。而且,你不是什么001,你是沈忱。”
“大哥哥,你原来真的认识我!还知道我的名字!”
小沈忱眼睛一亮,随即又蔫了下去,“可是妈妈说,在这里不能叫自己的名字,只能叫001。”
“你很喜欢你的妈妈吗?”周旭白轻声问,从孩子的只言片语里不难得出,这位母亲正用自己的亲生孩子做着残酷的实验。
被问及这个,小沈忱垂下脑袋,手指不安地抠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妈妈她……她只是太想念爸爸了,才会变成这样的。所以我不怪她,我还是很喜欢妈妈的。”
话音未落,房间里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安静。小沈忱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就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周旭白立刻伸手拉住他冰凉的小手。
可小沈忱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抽回手,一溜烟便跑了出去。房间的大门轰然敞开,凛冽的风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糊得周旭白睁不开眼,只能抬手死死挡住脸。
等风雪渐小,他再睁开眼时,方才温暖的房间早已消失无踪,眼前又变回了那片荒芜惨白、一望无际的冰冷世界。
这时,脚边的猞猁抬起爪子,轻轻挠了挠他的裤腿。周旭白低头,才发现精神体又缩小了一圈,如今只剩一只小狗般大小。
猞猁将嘴里叼着的一张纸轻轻放在雪地上,肉垫软软地按在纸面上,像是在催促他快看。
周旭白弯腰捡起那张纸,正是小沈忱方才画的那幅画。
画上的内容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纸中央是一个脸蛋被彻底涂黑的孩子,张开双臂站着,双手涂满刺眼的红色,身上穿着惨白的衣服,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001。
而在这个孩子的四周,横躺着好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的脸上画着大大的哭脸,身上遍布猩红的颜料,依稀能辨认出衣服上的数字:002、003、005……独独少了004。
看着这幅画,周旭白心头已隐隐浮出一个猜想。
就在这时,身旁的猞猁猛地朝他身后嚎叫一声,死死咬住他的裤脚,往后拖拽。
周旭白立即转身。
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站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黑色长发在风雪里胡乱飘拂,一身惨白病服,纤细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漫天飞雪中。
颈间扣着一枚漆黑冰冷的抑制环,骨瘦如柴的手腕上爬满交错刀痕,新鲜伤口正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在皑皑白雪上晕开暗红。
由于长发遮脸,周旭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从身形判断出,对方不过十岁左右。
周旭白喉间微紧,带着一丝不确定,轻轻唤出那个名字:
“沈忱?”
话音落下,眼前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垂落的黑发间露出一双空洞而无光亮的蓝眼,那双眼睛毫无焦点地落在周旭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