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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开始 如果朋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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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小蕨!”
“嗯?”小蕨挣扎着从胳膊里抬起沉重的头颅,那种控制不住想睡回去的牵扯感,让他记起岛上那片叠生的蛛网丛。
他用衣服擦干手背上的口水,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杨淼跑出一身汗,用滚烫的手抓着小蕨的胳膊,生拉硬拽要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带出房间:“快!快点!来新人了。”
福利院很少来新人,上一次已经是一年前,那次来的人叫庄小蕨。
当时妈妈刚去世,岛上的人因为他们的与众不同,向来视他们为邪物,小蕨成了伶仃一个人。
他还记得几年之前那个很漂亮的阿姨,记得她被救援队接走之前,邀请他们去大陆看看。
在同吃同住的那阵子,她所描述的世界奇妙到超出想象,触碰到云朵的楼房、隔着老远也能交流的机器,宽阔的路和自己会转的轮子……无一不在引诱着小蕨向它靠近。
他拜托岛上的飞鸟,在渔船靠近时呼唤他,让他能偷偷爬上甲板,乘着风、盛着期待,在灯塔的光束下踏上新的旅程。
但他暂时还没学会能沟通的语言,还忘记了庄乔的家乡,好在这里的人充满善意,把他送进了一个蓝白色的房子,他在那里写下:均州,并且蹩脚地重复着“庄乔”。
“均州没有叫庄乔的女人,男的倒是有三个。”
“那全国呢?”
他们把所有“女”庄乔的照片给小蕨看,都不如“真”庄乔漂亮。
“小朋友,你几岁了?叫什么呀?”
他抓着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9条横线,回答道:“小蕨。”
“小蕨是你的小名吗?大名呢?姓什么?”
“姓?”
小蕨看得出来,那几个戴帽子的叔叔阿姨觉得他脑子不好使。
“姓就是……庄乔,姓庄名乔。”
小蕨有些懂了:“庄,庄小蕨。”
几天之后,均州市福利院就多了一个男孩儿。
说起来,小蕨认识的第一个同龄朋友就是杨淼。杨淼比他这个在丛林里跑惯了的野孩子还要野,大太阳下爬树、捉虫,皮肤晒得黢黑,每天被汗水浸得臭烘烘,小蕨经常不睁眼就能知道他来了。
“庄小蕨,你看!就在大门口,院长去拉他手了。”
他们俩站在五级台阶高的升旗台上,远远张望又不敢靠近。现在是午休时间,福利院的孩子们都睡了,也只有杨淼整日精力充沛,会在查寝后四处游荡做偷情报的“贼”。
他们所知道的八卦和小道消息,80%都靠了杨淼。在这一特定领域里,杨淼是货真价实投喂他们的“衣食父母”。
“是个小娃娃呢。好像刚会走,还挺可爱。”
庄小蕨看他笑得两个酒窝都弯成腰果了,也觉得好笑。
杨淼不大,比庄小蕨还小两岁,但他们是同班同学。去年小蕨在福利院住了两个月,就挺会说话了,院长才相信他智商没问题,把他从特殊学校拎出来,扔进了隔壁外国语小学读一年级。
庄小蕨成了班里的“大哥”,坐在最后一排,能越过一片头顶望见坐第一排的腌萝卜丁·杨淼,一晃一年过去,也算是看着他长大……长小的。
杨淼逐渐脱离奶胖,又因为运动量大,日渐消瘦,倒是庄小蕨吃得饱饭了,心宽体胖起来,如今已经脱离了瘦猴的形象,变得白白净净。
“院长他们要过来了,快回去吧。”
杨淼既看着了,也就不执拗,很听“大哥”劝,弯腰驼背垂着脑袋,一阵风似的冲回宿舍。
到了寝室猛喝半壶水,终于把流出去的汗补齐,杨淼才冷静下来,便想到了别的那些没补齐的。看庄小蕨又要开始睡,他赶紧拦住喊:“小蕨哥~”
庄小蕨一听就知道没好事,闭上眼睛装睡。
“小蕨哥,还有三天要开学了,我暑假作业还没做呢。”
庄小蕨一动不动。
杨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转过身去掏庄小蕨书包里的题本儿,自助式抄写起来。
电风扇吹得纸哗啦哗啦响,比岛上海风扫过树林的撞击声短促,庄小蕨睡了一觉又一觉,仿佛回到了庄乔初到树屋的那个下午,他在一样湿热的空气中,被安稳地抱在怀里。
他就这样睡过一夜又一夜。人的成长在经历的当下有多漫长,回首看时就有多匆忙,仿佛做的几个囫囵的大梦,记不清、摸不着。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得腿发麻,庄小蕨才醒。
“喂?”
“小蕨,陈哥说一会儿关门之前要开个会。”
庄小蕨神智还不太清醒,随口应着:“哦,好,马上来。”然后又趴了会儿,等他醒盹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了。
庄小蕨从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起,就开始兼职自食其力。这是福利院的规矩。读书的学费他们会负担,但生活费必须自己赚。
吴州市农林大学门口的宠物诊所每天21点关门,庄小蕨卡点到的时候,嘴里还在嚼没咽下的铁板金针菇,一嘴的辣油把嘴唇泡得又亮又肿。
“小蕨,上楼,”刚才给他打电话的学姐林容容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招呼着,看他一边爬楼梯一边擦嘴,心里念了句吃货,“陈哥去买夜宵了,你又能吃一顿。”
庄小蕨眼睛一亮:“唔!我要给他打电话,我想吃年糕,马路对面那家今天没有货,我刚刚都没吃着。”
陈哥正好推门进来,两只手拎得满满的,外头吹了南风进来,又热又香,把宠物店的消毒水味儿和腥臭味儿盖了个大概。
“算你运气好,正好买了!”
“刷辣酱了吗?”
陈盛年抬头看见庄小蕨也趴在林容容边上,一脸期待像等食儿的小狗,无奈道:“刷了刷了,两面都刷了。真受不了你,明明不怎么会吃辣,你是有受虐倾向吗?”
等陈盛年把吃的摆满一桌,诊所的五个人围着坐了一圈,店里一时只有咀嚼声。陈盛年什么都没说,其他人却心知肚明。
这家宠物诊所要倒闭了。
早在几个月之前,刚出正月不久,林容容就意外听到陈盛年接了催缴房租的电话。陈盛年背对她站在门口,向房东说了很久的好话,才被同意宽限半个月时间。
除了房租,后来陆续又有药款、水电费的催收单寄到店里,陈盛年当面还是那个嘻嘻哈哈、没什么架子的老板,但他们不止一次看见他偷偷怼着仓库的窗户抽烟。
庄小蕨被年糕辣得“斯哈斯哈”地吸气,鼻孔下边儿亮晶晶的,陈哥赶紧抽了几张纸递给他,让他擤擤鼻涕,顺势开了口:“唉……实在对不住大家。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还有这个月的……”
他尴尬地搓了搓脸,好像这样就能隐藏发红的脸:“不知道能不能容许我,稍微晚点儿给?”
几个人私下都商量过了,林容容做了代表说:“哥,你平时对我们都好,遇着难事了,我们不能不帮,最后两个月的钱不用给了,大又哥也是这个意思。”
洪又杉是除了陈盛年外唯一的兽医,双腿各长各的有点长短不齐的小毛病,人也内向,刚毕业时找工作屡屡碰壁,但其实医技不错。陈盛年的诊所当时也刚起步,薪资开得不高,招不来人。两个失意之人机缘巧合下见了面,一拍即合,才有了诊所之后的五年。
这五年,陈盛年既做老板又做老师地带着洪又杉,靠着技术和真诚实惠留住了一帮老客,忙起来医生护士都腾不开手,便招了庄小蕨做帮工,消毒喂食、收拾笼子,动物们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听他的,干起活儿便格外利索。
诊所好不容易步入正轨,背靠的那几个小区却集体拆迁了。虽然这拆迁的风声传了有几年,但从突然确定到居民搬空只用了半年,老客跑了个精光,算是给了陈盛年当头一棒。也怪他是个只专技术、敏感度不高的愣头青。
陈盛年脸更红了,快要不好意思抬头:“这不好,算哥欠的,晚几个月就成,不至于不给。”
林容容看他不好受,就递了个折中方案:“我们真的不要,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过几个月把小蕨的工钱给了就行。”
这群人里就属庄小蕨最穷,人也单纯,大家平日里就爱逗逗他,但也总是实实在在地照顾他。
陈盛年郑重道:“这是肯定的。”
庄小蕨却摆了摆手:“不用了陈哥,你都给我带年糕了,两串,刚好冲两个月工资。”
“这怎么行?”
“真的,”庄小蕨又哼哼唧唧擤了满满一张纸的鼻涕,嘴里还得边嚼边说,怪忙,“你平时工资开得高,快赶上我在别的地方做两份工了,我攒了钱,够用。”
“而且我这学期拿了奖学金,一万多,本来也打算暑假回均州休息休息,要跟你告假来着。”
陈盛年当下拗不过,心里却还是做了过阵子还上钱的打算:“哥不说什么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只要用得上我。”
庄小蕨接得也快:“陈哥,你帮我留意别的工作呗,老板要人好点儿,工资开高点儿。”
陈盛年自然是一口应了。
吃完散伙饭的第二天,诊所就被贴了转让的纸,大伙儿收拾了东西,关灯锁门,告别一段共事时光。
但庄小蕨最后还是没有如他所说的回均州。就在放假前几天,一部新上线的电视剧火了,男主演的名字叫路汀洲。
和庄乔的儿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