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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 错过 ...

  •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周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查分页面,输了好几次准考证号都输错了。妈妈在旁边急得不行,说“你别抖啊,手稳一点”。

      周宁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分数跳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尖叫出声。

      比预估的高了二十多分。足够报一个不错的省内一本。但离北京却相差甚远。

      妈妈在旁边高兴得直拍手,说要打电话告诉外婆,请亲戚们都来家里吃饭。周宁却拿起手机,给江义泽发消息。

      “你查了吗?”

      隔了几分钟,他回:“查了。”

      “多少?”

      他发了一个数字过来。

      周宁看了那个数字,愣了几秒。

      比她高了将近一百分。

      足够去北京的学校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吗?应该高兴的。他考得很好,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

      但她心里有一点空。

      她打字:“太厉害了!”

      他回:“还行。”

      她又打:“那你可以去北京了。”

      这次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嗯。”

      就一个“嗯”。

      周宁看着那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想说恭喜你,想说太好了,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那挺好的。”

      这次,江义泽却没有再回。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周宁去江义泽家找他。

      他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听见敲门声,来开门。看见是周宁,让了个位置给她进。

      房间里有点乱,地上堆着纸箱,书架上空了一大半。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

      周宁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继续收拾。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二十号。”他说,把几本书放进箱子里。

      周宁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江义泽又收拾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你呢?”他问,“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十号。”

      他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蝉叫得更响了。

      周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了那双帆布鞋,白色的,早上刚擦干净。

      “以后见面就难了。”她说,声音很轻。

      江义泽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窗户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周宁。”

      “嗯?”

      “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周宁的手机。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妈妈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我得回去了。”她说。

      江义泽站在那里,看着她。几秒后,他说:“好。我送你。”

      他们走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太阳真的很晒,晒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周宁站在阴凉里,看着他。她觉得眼睛真的不舒服,揉了好几下。

      “江义泽。”她喊他。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点头。

      周宁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发现江义泽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吧,他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所有的情绪都来源于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江义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单元门,站了很久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他想追上去,想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想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天黑。后来刘鑫源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周宁?”

      他没回答。

      刘鑫源又问:“那你怎么不跟她说?”

      他还是没回答。

      刘鑫源看着他,叹了口气:“江义泽,你就是个怂包。”

      他没反驳。

      因为刘鑫源说得对。

      他就是怂。

      那个暑假,他们见过几次面。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小区里散步。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时候他们走着走着,会忽然沉默。有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她会愣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有时候她看着他,被他发现了,就赶紧移开目光。

      有一次,他们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一群小孩在玩滑板。

      周宁忽然问:“江义泽,北京的冬天冷吗?”

      他想了想:“应该比这边冷吧。”

      “那你多穿点。”她说,看着那些小孩,“别冻着了。”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北京的食堂好吃吗?”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不好吃的话,可以自己煮。”她说,“你会煮吗?”

      “不会。”

      “那学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一直看着那些小孩。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好。”

      还有一次,他们去看电影。

      是一部青春片,讲一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分开,很多年后重逢的故事。

      电影放到结尾的时候,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等了你很多年。”

      女主角哭了。

      周宁也哭了。

      江义泽在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小声说:“太感人了。”

      他没说话。但黑暗中,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坏的结果莫过于连朋友都做不了,但是他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

      他愿意的,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散场的时候,两人走在路上,周宁忽然问:“江义泽,你说,真的有那种等很多年的人吗?”

      他想了了一会儿,笑着说:“有吧。”

      她侧过头看他:“那你呢?你会等吗?”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还是算了吧,万一呢…”

      九月8号,江义泽去北京,周宁去车站送他。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云白。车站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广播声此起彼伏,一会儿播报车次,一会儿提醒检票。

      江义泽拖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

      他穿着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那个高中背了三年的书包。阳光从车站的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周宁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到了给我发消息。”周宁故作镇定的说。

      江义泽也不开心,但还是答应:“嗯。”

      周宁随即补充道:“安顿好了也告诉我。”

      “嗯。”

      “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

      “嗯。”

      她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周宁耸了耸肩无奈的笑了一下,说:“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周宁。”他喊她。

      她停下来,回头,江义泽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广播响了:“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G101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了——”

      他顿住,最后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周宁点点头。

      她满怀期待的站在那里等待下文,等他说下一句,但江义泽没有再说。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她等了几秒。释怀的笑了笑,胡乱的摸了把脸随后转身,走进人群里。

      这一次,周宁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敢再回头。因为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江义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很久很久没有动。

      广播又响了,催促旅客检票。他才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宁早就已经不见了。只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阳光落在地上残留的几缕光斑。

      那天晚上,周宁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她把从高一到高三的日记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2016年9月1日:今天认识了新的学校,种满了玉兰树。老师说玉兰的花语是友谊长存。希望和江义泽的友谊也能长存。

      2016年10月15日:月考考砸了,很难过。江义泽来找我,给我带了牛奶。他揉我的头,说下次考好就行。他的手很暖。

      2017年4月3日:今天和江义泽去游乐场,坐了过山车。我恐高,他握着我的手。他说是因为见死不救。可是他的手好暖。

      2017年6月24日:分科了。他选理,我选文。以后不能天天见面了。但是他说,玉兰树下见。

      2018年3月12日:今天在大教室的语文课上出丑了,把唐宋八大家背成了韩信。都怪刘鑫源,一直打王者。江义泽笑得很开心,可是他说下次不会让我一个人熬夜了。

      2018年12月31日:跨年的时候,他给我发了消息,说新年快乐。我也回了他。希望明年还能一起跨年。

      2019年2月15日: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在楼下等我,送了我一个暖手宝。我们在楼下看烟花,他说新年快乐。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2019年6月8日:高考结束了。晚上聚会,我唱了一句歌就忘词了。江义泽笑我,可是他的耳朵红了。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2019年6月23日:成绩出来了。他考得很好,可以去北京。我应该为他高兴的。

      2020年9月20日:他走了。

      周宁合上日记本,抱着它,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她盯着那片白,想了很多很多。

      或许人家仅仅就是照顾自己,不是她所想的乱七八糟的感情。但是她还是心动了,没有任何理由的心动

      她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就好了。倒流到高一那年,玉兰树下,她一定不会只是站在那里看花。她会告诉他,她喜欢江义泽。

      很喜欢。

      江义泽到北京的那天晚上,给周宁发了消息。

      “到了。”

      周宁回:“嗯,好好休息。”

      他追着又发了一条:“宿舍还可以。”

      【周宁】:“那就好。”

      【江义泽】:“你那边呢?”

      【周宁】:“我挺好的。”

      【江义泽】:“嗯”。

      周宁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回什么。想了很久:“北京的饭好吃吗?”

      【江义泽】:“还没吃。”

      【周宁】:“那快去吃饭。”

      【江义泽】:“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对话框里只有这几条消息,白色和绿色交替,简短得像陌生人。

      她想,原来隔着屏幕,连聊天都变得这么难。

      如果他在面前,她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可以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认真。可以在沉默的时候,也不用觉得尴尬。

      可是隔着屏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文字,冷冷的,干巴巴的文字。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九月十号,周宁开学了。

      她去的是省城的一所大学,离家不远,坐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

      妈妈送她去学校,帮她收拾宿舍,铺床,买日用品。走的时候,妈妈眼眶红了,拉着她的手说“照顾好自己”。

      周宁点点头,说“知道了”。

      妈妈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陌生的环境,忽然有点想哭。

      四个人一间的宿舍,其他三个人都还没到。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床铺铺好了,桌子上放着她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江义泽发消息。

      “我开学了。”

      隔了很久,他才回:“今年不能送你了,抱歉。”

      周宁看着那两个生疏的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他在干嘛,想问他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想问北京的秋天是不是很凉快。但最后什么都没问。

      只是回:“那你忙吧。”

      便没有后续了。

      那天晚上,周宁躺在床上,听着陌生的环境里陌生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原来这就是大学。原来这就是没有他的生活。那些年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他身上的那种。

      江义泽那边,也不好过。

      他宿舍四个人,两个是北京的,一个是河北的。第一天晚上,大家一起出去吃饭,喝酒,聊天。他们都很好,很热情,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她的消息。

      “我开学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想回很多话。

      想问她宿舍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想说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想说我想你了。

      但最后只回了几个字。

      “嗯。”和几句疏离的话语。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说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一个字。

      可能是习惯了。

      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习惯了什么都不说。后来刘鑫源打电话给他,问他怎么样。

      他说还行。

      刘鑫源又问:“和周宁联系了吗?”

      他说联系了。

      刘鑫源说:“那你跟她说清楚了吗?”

      他没说话。

      刘鑫源在电话那边叹气:“江义泽,你这样不行的。你什么都不说,她怎么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刘鑫源又说:“你以为她会在原地等你吗?她也会有新的生活,新的人。你不说,别人就说了。”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是想通了,他说:“我知道了。”

      刘鑫源无奈的说:“你知道个屁。”然后挂了电话。

      江义泽在窗边站了很久,也许刘鑫源说得对。他应该说的。但他又怕,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她其实不喜欢他,只是把他当朋友,怕那些年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所以他什么都没敢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

      后来,他们还是会联系。偶尔发消息,偶尔打个电话。节日的时候互相祝福,生日的时候互相问候。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天天见面,现在是隔很久才联系一次。以前是无话不说,现在是问了“在干嘛”之后,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有一次,周宁发了一张照片给他。

      是学校里的玉兰树,开花了,满树的白。

      她说:“你看,我们学校也有玉兰。”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照片里的玉兰花开得很好,和高中时的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学校,不是那棵树,也不是那时候的他们。

      他回:“挺好看的。”

      她回:“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放下手机,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玉兰树下,仰着头看花,说“我们学校很浪漫吧”。

      那时候她十六岁,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十九岁了。头发不知道长了还是短了。笑起来眼睛还弯不弯。

      他不知道。

      那个学期,周宁交了一些新朋友。

      室友们都很好,一个来自南方,说话软软的;一个来自北方,性格大大咧咧的;还有一个是本地的,周末经常带她们去吃好吃的。

      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周末的时候去逛街。

      室友们问她:“有男朋友吗?”

      她摇头。

      室友们又问:“那有喜欢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没有。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在那么远的地方。他们之间隔着两千公里。隔着一整个青春的沉默。

      后来有一次,室友们在宿舍里聊天,聊到高中的事。

      有人说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但没敢表白,现在想起来有点后悔。

      有人说那时候太傻了,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全世界,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有人说如果能重来,一定不会那么怂。

      周宁躺在床上,听着她们说话,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

      如果能重来,她会告诉他。

      一定会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北京那边,有一个人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也在想,如果能重来,一定不会那么怂。

      一定会在玉兰树下,告诉她。

      一定会在过山车上,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不是因为见死不救。

      一定会在车站,在她转身之前,拉住她,告诉她,他喜欢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可是时间不会重来。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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