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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 自作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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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周宁大学毕业,回了家乡工作。
她在省城待了四年,最后还是回来了。没别的原因,父母年纪大了,想让她离家近一点。她想了想,也没什么非留不可的理由,就回来了。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公司在市中心,离家不算远,地铁半小时。租的房子在老妈小区隔壁,走路十分钟就能回去蹭饭。周末有时候约以前的同学出来聚聚,有时候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影。
她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毕竟在省城待了四年,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节奏。但回来后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家乡还是那个家乡,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奶茶店换了几家,学校门口的小吃摊还在,玉兰树一年一年地开花。
只是有些人,再也没见过。
江义泽留在北京了。
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工资不错。偶尔在朋友圈发动态,都是加班、团建、北京的蓝天。她会给他的动态点赞,他也会给她点。
仅此而已。
四年里,他们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大二那年寒假,同学聚会。一桌子人,他坐在对面,隔着火锅升腾的热气,看不清楚表情。她举杯的时候,他正好也举杯,目光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散场的时候,他走过来,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打车”。他说“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次是大四那年毕业,她回学校答辩,刚好他也回来办手续。在小区的路上碰见,都愣了一下。
两人相对尴尬,还是江义泽先开的口:“回来了?”
她斟酌着回了句“嗯”。
江义泽抓了抓头,还是那幅温柔的样子。“答辩顺利哈”。
周宁出于礼貌的回了句说“谢谢”。然后擦肩而过,各走各的。
就这样。
四年,两次见面,加起来没说够十句话。
有时候周宁躺在床上,会想起高中的那些日子。想起玉兰树下的等待,过山车上的手心,图书馆里的午后。觉得像上辈子的事,又觉得像昨天的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她。
应该想起过吧。
但想不想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已经过去了。
单位聚餐那天,周宁本来不想去的。
周五晚上,累了一周,只想回家躺着。但同事非拉着她,说“新来的都要去,你不去不合群”。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先去吃饭,一家新开的川菜馆,辣得她直喝水。然后有人提议去KTV,说好久没唱歌了。
周宁想溜,被两个同事一左一右架着,塞进了出租车。
KTV在市中心,装修得金碧辉煌,走廊里全是人,每个包厢都传出鬼哭狼嚎的歌声。她们被领进一个中包,沙发很长,屏幕很大,点歌台在角落里。
同事们抢着点歌,有人点周杰伦,有人点林俊杰,有人点那种很老的粤语歌。周宁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听他们唱。
啤酒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有点走神。
“周宁,你来一首!”有人把话筒塞她手里。
她推辞不过,只好去点了一首歌。
翻歌单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了一首老歌。
《指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秒。
已经很久没听这首歌了。上次听,还是四年前的毕业聚餐。
她握着话筒,站在屏幕前,看着歌词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旋转几轮变成我们——”
她唱得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唱完这两句,她顿住了。
不是忘词。
是不敢再唱下去。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深刻的指纹”。
她知道。
但她忽然不想唱了。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周宁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江义泽。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比四年前高了一些,轮廓也更深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头发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笑嘻嘻的,是刘鑫源。
“周宁!”刘鑫源热情地打招呼,“好巧啊!我们也在隔壁,听说这边有熟人,过来串个门!”
周宁握着话筒,愣愣地看着江义泽。
他也看着她。
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旧同事。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水。
然后他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周宁啊,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换一首。”
包厢里有人笑起来,有人起哄说“原来你们认识啊”。
周宁只能尴尬陪笑,迅速把话筒递出去。
“不唱了,你们来。”
她坐回角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有点温,喝起来有点苦。
刘鑫源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刚唱得挺好听的,怎么不唱了?”
周宁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还在播放的伴奏,看着那两个字——《指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首歌的下一句是什么。
我们变成各自怀念的指纹。
江义泽在包厢里待了一会儿,和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就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周宁一眼。周宁正好也在看他。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算是道别。
她也点点头。他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里。周宁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旁边有同事凑过来问:“刚才那个帅哥是谁啊?你认识?”
周宁说:“高中同学。”
同事眼睛一亮:“有女朋友吗?”
周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知道。”
同事还想问什么,但那边有人喊她唱歌,就走了。
周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完了那杯酒。
最后喝了几杯。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人渐渐散了,有同事问她怎么回去,她说等会儿,再坐一会儿。同事说那你小心点,然后也走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屏幕上的循环播放的MV。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旋转灯。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头顶转动,转得她有点晕。
门又开了。
有人走进来。
她费力地睁眼,看见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江义泽。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柔和,轮廓比刚才看起来柔和很多。他坐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还不走?”他问。
周宁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
包厢里只有背景音乐在响,是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谁点的。女声很温柔,唱着听不懂的粤语。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有点沙哑,有点含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能换的。”
江义泽偏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
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有点红。灯还在转,五颜六色的光斑一圈一圈地转,像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这是我以前……很喜欢很喜欢的人给我唱的。”她说,声音轻轻的。
顿了顿,又继续说。
“他啊,身上像带着光一样,闯进我心里。然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包厢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首粤语歌还在唱,温柔得像一阵风。
江义泽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
“周宁,”他说,声音有点涩,“你喝多了。”
周宁没反驳,她是喝多了。要不然,她怎么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江义泽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
周宁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她终于站起来,摇摇晃晃的。
江义泽伸手扶住她,走出KTV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栀子花的香味。
和四年前毕业那晚一模一样。
周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江义泽扶着她,走得不急不慢。
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用那个牌子的洗衣液,还是那种淡淡的清香。
她忽然有点想哭。
“江义泽。”她喊他,声音很轻。
“嗯?”
“你当年……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江义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吹动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回答。
周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他。
“算了。”她说,“不重要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江义泽没说话。
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宁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不管去哪,不管走多久。
只要能一直这样,靠着他。
但她知道,不可能。
这条路再长,也会有尽头。
就像那些年,再美好,也回不去了。
江义泽送她到楼下。
她住的那栋楼很旧,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的。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
“到了。”他说。
周宁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也站在那里,没走。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江义泽。”她又喊他。
“嗯?”
“你还记得吗?”她问,“毕业那天晚上,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问你,会不会记得我。你说不会。”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
“可是我记得。”她说,声音很轻,“我记得很清楚。高一那年,你在玉兰树下等我。过山车上,你握着我的手。冬天的时候,你把围巾给我。大年三十晚上,你送我的那个暖手宝。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那首歌。”
《指纹》。
她没唱完的那首歌。
江义泽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化成了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周宁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周宁。”
“嗯?”
“早点睡。”
周宁愣了一下,明白一切,然后笑了,笑得酸涩苦楚。
“好。”她说,“你也是。”
她转身,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这次她没有回头。
江义泽站在楼下,看着那些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最后,四楼的窗户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落在窗台上。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口袋里的烟抽完,久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刘鑫源发来消息:“送回去了?”
他回了一个“嗯”。
刘鑫源又问:“你还没跟她说?”
江义泽没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偶尔有影子晃动,应该是她在走动。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从高一就喜欢她。
想说他每次路过文科楼,都是为了看她一眼。
想说他填志愿的时候,想过改志愿,留下来陪她。
想说他在北京的四年,每天晚上都会想起她。
想说她说的那些事,他都记得。
记得比她还清楚。
记得她站在玉兰树下,仰着头看花的样子。
记得她恐高的时候,手抖得像筛子。
记得她答错唐宋八大家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记得她唱那首歌的时候,只唱了一句就忘词了。
记得她说“你会不会忘了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全都记得。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身上像带着光一样,闯进我心里。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光。
他只是一个懦夫。
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四楼的灯灭了,天边开始泛白。然后他转身,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第二天,周宁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一些。
KTV,唱歌,他来,她说话,他送她回家。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了。
全都说了。
周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太丢人了。
怎么能说那些话?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是江义泽发的。
“醒了给我发个消息。”就这一句。
周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回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和四年前一样。
一个字。
隔了很久,他回:“好。”
也是一个字。
周宁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她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没有在一起,没有说清楚,没有以后。
只有这些年的沉默,和那一句说不出口的喜欢。后来的几个月,他们见过几次面。
同学聚会,朋友婚礼,有时候在街上偶遇。
每次见面,江义泽都淡淡的,像普通朋友一样打招呼,寒暄几句,然后各自走开。
周宁有时候想,也许那晚喝多了说的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也许那些年,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或许人家早就忘了。有如人家从来就没记住过。
她告诉自己,算了。
算了。
可是每次看见他,心里还是会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平静下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