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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京,我来啦 阿迪跟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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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阿迪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二梅在灶前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往常轻,像是怕惊着谁。大山没去院子里劈柴,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
“阿迪,起来吃饭吧。”二梅的声音有点哑。
阿迪坐起来,摸索着穿衣服。这件棉袄是二梅新做的,里子絮了厚厚的新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系好扣子,下了炕,手碰到炕沿边上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换洗衣裳、两双布鞋、一本盲文书,还有二梅偷偷塞进去的二十个煮鸡蛋。
饭桌上很安静。二梅往他碗里夹菜,大山闷头喝粥,谁也不说话。
院门外传来二丫的声音:“阿迪哥,走了!”
阿迪站起来,拎起帆布包。二梅送他到门口,突然拉住他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是个布包,硬硬的,像是钱。
“妈……”
“拿着。”二梅的声音发颤,“穷家富路。”
阿迪攥着那个布包,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山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在外头,照顾好自个儿。”
阿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脸朝着院子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妈一定站在门口抹眼泪,他爸一定还站在那儿,像棵树一样。
“爸,妈,我走了。”
二丫的二叔叫李国强,在北京一家装修公司干了好些年,每年过年回来一趟。他话不多,人实在,一路上把阿迪照顾得很周到。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汽车换火车,火车换汽车,颠簸了一天一夜。阿迪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搭在窗沿上,感受着窗外的变化——风越来越硬,声音越来越杂,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泥土味渐渐被一种陌生的味道取代。
“快到北京了。”李国强说。
阿迪的心跳了一下。
火车进站的时候,阿迪听见一片嘈杂——脚步声、说话声、广播声、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攥紧手里的盲杖,指节发白。
“阿迪,跟着我。”李国强拉住他的胳膊,“人多,别走散了。”
阿迪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盲杖点在陌生的地面上,“哒、哒、哒”,声音淹没在潮水般的脚步里。
按摩学校在城南,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是盲文和汉字并列的校名。李国强把阿迪送到校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好好学。”
阿迪点点头:“谢谢李叔。”
李国强走了。阿迪站在校门口,盲杖点着地,听着校园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走路,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年轻,热情。阿迪脸朝着那个方向:“是。”
“我叫陈明亮,比你高一届。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阿迪的手腕。阿迪跟着他往里走,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两边有花坛,他闻到了月季的香味。
“你是哪儿来的?”陈明亮问。
“北方,一个村子。”
“村子里来的?”陈明亮的声音里带着惊讶,“那你不容易。我们这儿大部分都是城里来的,从小就学这个学那个。你……”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阿迪笑了笑:“我啥也不会,就摸过几年盲文。”
陈明亮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带到了宿舍楼。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阿迪的床在下铺,靠窗。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本盲文书和那包鸡蛋。鸡蛋还剩下八个,他一路没舍得吃。
“你是新来的?”
上铺探下来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阿迪抬起头:“是。”
“我叫刘志刚,东北的。”那只手又拍了拍他,“以后有啥事儿,吱声。”
阿迪笑了:“好。”
第一堂课,阿迪记得很清楚。
教室不大,摆着十几张按摩床。老师姓周,四十多岁,自己也是盲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按摩,不是瞎按。”周老师说,“你得知道按的是哪儿,为什么按这儿,按多重,按多久。你得懂骨头,懂肉,懂筋,懂血管,懂神经。你们看不见,但你们的手,就是你们的眼睛。”
周老师拿起阿迪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摸。这是肩峰,这是锁骨,这是斜方肌。你摸摸这两边,一样吗?”
阿迪的手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左边,右边,再左边,再右边。他皱起眉头:“不一样。右边这边,有点硬。”
“对了。”周老师说,“这就是问题。这个人的右肩长期劳损,肌肉有结节。你摸出来了,就知道该按哪儿,该使多大劲儿。”
阿迪的心跳得快起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可以“看见”这么多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做操、练手法。上午上课,讲解剖、讲穴位、讲病理。下午实操,互相按,互相练。晚上自习,摸盲文教材,背人体骨骼图。
阿迪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
他的手指越来越灵敏,轻轻一搭,能摸出骨头的形状、肌肉的纹理、皮肤的温度。他记性也好,周老师讲过的穴位,他摸一遍就能记住。刘志刚常说他:“你小子,手上有眼睛。”
陈明亮教他用智能手机。那是学校配的,装了读屏软件,手指点上去,手机会把屏幕上的内容读出来。阿迪第一次用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这能听新闻?”
“能。”
“能听书?”
“能。”
“能……能跟我妈说话?”
陈明亮笑了:“能。这叫微信,按住这个键,说话,松开,就发出去了。”
阿迪那天晚上给二梅发了一条语音:“妈,我在这儿挺好的,吃得饱,睡得着,老师也好,同学也好。你别惦记我。”
二梅不会回语音,但第二天,李国强给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让手机读出来:“你妈说,让你好好学,别省钱。”
阿迪听着,眼眶有点热。
周末的时候,同学们经常一起出去。
刘志刚喜欢拉着阿迪去公园。两个人坐地铁,刘志刚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哪儿是哪儿——“这是天安门,听见没,那边有人在放风筝。”“这是北海,闻见没,水的味儿。”“这是后海,这边好多酒吧,有人在唱歌。”
阿迪听,闻,感受。风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味道不一样。北京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热闹,更丰富。
有时候他们也去图书馆。盲文图书馆离学校不远,三层楼,满满的都是盲文书。阿迪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书架前,手摸着那些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摸了一个多小时。
“你找什么呢?”刘志刚问。
阿迪摇摇头:“不找什么。就是想摸摸,这么多书,我这辈子能看完吗?”
刘志刚笑了:“慢慢看呗,反正日子长着呢。”
学校有个小礼堂,每周五晚上放电影,有口述影像,专门给盲人学生听。阿迪每次都去,坐在第一排,听得入神。他喜欢听那些声音描述的画面——山是什么颜色,水是什么形状,人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些画面,虽然模糊,但他觉得,那就是他看见的世界。
有一次,放的是一个讲盲人登山队的纪录片。片子里的人,和他一样,眼睛看不见,却要去爬一座很高的山。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上走,风很大,雪很深,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阿迪听着,攥紧了拳头。
电影放完,礼堂里很安静。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掌声越来越响。
阿迪也站起来,跟着鼓掌。他不知道那座山有多高,不知道雪有多深,但他知道,那些人走在他们看不见的路上,却走到了他们想去的地方。
他想,他也要走。
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阿迪学会了全身按摩,学会了常见病的调理手法,学会了跟人沟通,学会了在这个看不见的城市里自己坐车、自己买东西、自己去想去的地方。
他的手机里存着三十多个同学的号码。他的盲文书架子上摆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他的手上,多了几块茧子,那是练手法练出来的。
毕业前那天晚上,宿舍里很安静。刘志刚在上铺翻来覆去,陈明亮在隔壁屋跟人聊天。阿迪躺在自己床上,手伸进帆布包里,又摸了摸那个布包——二梅给他的那个,他一直没舍得花。
包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王大夫托人带给他的。纸条上的盲文他摸过很多遍,每一个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迪,好好学。学成了,回来给王姨按按。”
阿迪摸着那几个字,笑了。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远,但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