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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热闹 惯蛋技能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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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林以晴做了很多事。
又去了老吴家两次,第一次老吴明显松动了,把那份几家联名的旧文件翻出来给林以晴看了,是手写的,有五个人的签字,把共同作业的海域写得很清楚,边界用礁石名称标注,林以晴把每一行字都拍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方向。但第二次去,老吴见了他就摆手,说他儿子打了电话回来,说了些什么,他需要再想想。林以晴没有催,就说好,我等你,然后和傅潮生一起出来了。
黎老三那边是陈伯带他们去的,黎老三果然嘴上厉害,见了面先说了一大通,说这件事他早就想找人说理,说那些人做事太不像话,说他当年就不该忍着——说了很久,林以晴就听着,等他说完,才问他手里有没有凭证。黎老三停了一下,说有,就是放哪里忘了。陈伯在旁边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傅潮生翻译,"他说黎老三你少说两句去把东西找出来。"黎老三撇撇嘴,进屋翻了半天,找出来一张字据,比陈伯的那份更旧,墨迹有些晕,但字还能看。林以晴把它拍下来,基本松口了,但还没有正式确认。
魏川那边还没有消息,说再等两天。
所以这一周案子在走,但没有结果,林以晴的小本子上写了很多,划掉了一些,又写了一些,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看一遍,合上,放到明天。
今天早上他什么都不想做,案子的事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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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坪的榕树在上午的光里很安静,树根从地面蔓延出来,盘得很远,树冠把一大片地方都遮住了,阴影里有风,比外面凉,是整个望潮村夏天最好的一块地方。
傅玲玲已经在草地上铺了张席子,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副牌,看见他们过来,往旁边拍了两下,"来来来,坐。"
旁边便利店的门开着,里面有电扇的声音,偶尔有人进去买东西,出来了往树下看一眼,继续走,没有人觉得三个人坐在榕树下打牌是什么奇怪的事。
林以晴在席子上坐下来,傅潮生坐在他旁边,傅玲玲已经在洗牌了,洗得很利索,"今天教你打惯蛋,三个人的,会吗?"
"没学过,"林以晴说,"规则是什么。"
"简单,"傅玲玲把牌分成三份,每人推过去一摞,"两副牌,大小王各留一张,每人十八张,从2开始打,谁先打完谁升级,另外两个降级,打到A就赢了。"
"打完是指手里的牌出完?"
"对,出牌的顺序和斗地主差不多,单张,对子,三张,顺子,但这里有个级牌,就是你们这局打的那个数字,比如现在打2,那2就是百搭,可以当任何牌用,但大小王最大,大王管小王,小王管级牌。"
"三个人没有搭档?"
"没有,各打各的,"傅玲玲理着自己手里的牌,"就是谁先出完谁最爽,另外两个陪跑。"
林以晴把自己的牌捡起来看了看,理了理,"好,开始。"
"等等,"傅玲玲抬头,"你们上海打牌吗?"
"打,"林以晴说,"斗地主,升级。"
"升级就是惯蛋的前身,差不多,"傅玲玲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上手应该快,我哥你看他,"她朝傅潮生扬了扬下巴,"他打牌是全家最臭的,每次都输,你知道他输了要干嘛吗?"
"玲玲,"傅潮生想阻止她别说。
"他要给赢的人捶背,"傅玲玲完全无视他,对林以晴说,"你赢了他就给你捶,放心,他力气大,捶得很舒服。"
林以晴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正在整理手里的牌,神情平静,像是这句话和他没有关系。
"开始吧,"林以晴说,"谁先出?"
"手里有方块2的先出,"傅玲玲看了看自己的牌,"是我,"她把一张2放下去,"来。"
三个人打起来,傅玲玲嘴不停,一边打牌一边说话,说旁边那家便利店上个月进了一批新饮料,说她昨天听说北边新开了一家餐厅,说她最近在攒钱想买一顶遮阳帽。林以晴打牌的时候比较专注,不太说话,傅潮生更不说话,就是出牌,看着牌面,偶尔皱一下眉。
第一局林以晴第二个出完,傅玲玲第一,傅潮生最后。
"哥,来,"傅玲玲把后背朝向他,"捶。"
傅潮生捶了两下,傅玲玲嫌不够,"用力点,你在给我挠痒痒吗。"
第二局打到一半,树坪边上忽然有动静,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说的是方言,语气很急,隔了几秒,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也是方言,但声调更高,带着委屈。
三个人同时抬头往那边看——
一个大婶,围裙上还有菜叶,手里攥着一小束粉色玫瑰,另一只手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腕,小女孩七八岁,头发扎了两个揪,正在用力往后缩,嘴里说着什么,语气是那种委屈里带着倔的。
林以晴认出来了,是昨晚在夜市卖花给他的那个小女孩。
他把牌放下,站起来,走过去,"这位阿姨,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大婶转过来看他,说了一大串方言,语速很快,林以晴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只能看见她手里举着那束花,表情是那种气头上的理直气壮。
林以晴往小女孩那边看,小女孩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用普通话说,"哥哥,我没有偷,那些花是放在她家垃圾桶旁边的,都蔫了,我以为不要了才捡的。"
"她说你偷的?"
"她说我从她院子里摘的,但我没有,"小女孩往大婶那边瞪了一眼,"我捡的,垃圾桶旁边的。"
林以晴想开口,但那个大婶已经重新对他说起来,还是方言,还是很快,他站在那里,完全接不上,只能往身后看了一眼——
傅玲玲已经走过来了,傅潮生跟在后面。
傅玲玲先开口,用方言问了大婶几句,大婶说了一通,傅玲玲点了点头,又转向那个小女孩,说了几句,小女孩回答,傅玲玲再说,小女孩再回,来回了好几轮,大婶中间插了两句,傅玲玲摆摆手让她等,继续问小女孩。
林以晴站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看着,看傅玲玲说话时候的手势,看大婶的表情从气头上慢慢变得有点迟疑,看那个小女孩渐渐松开了一点,不再那么往后缩。
然后傅潮生开口了,对大婶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大婶听了,嗯了一声,往小女孩那边看了看,松开了她的手腕,又说了两句,转身走了。
傅玲玲松了口气,蹲下来对那个小女孩说了句方言,小女孩抿着嘴点了点头,又往林以晴这边看了一眼。
"解决了,"傅玲玲站起来,对林以晴说,"那束花确实是在垃圾桶旁边捡的,那个大婶说她本来是要扔的,但看见被小孩拿走了心里不舒服,我跟她说小孩子不懂事,捡了就捡了,又没拿她新的,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就算了。"
林以晴往小女孩那边看了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露露。"
"露露,"林以晴蹲下来,"你昨天卖花给我,我知道你想挣钱,这个很好,但是不管怎么样,别人不要的东西,你也要先问一声,知道吗?就算放在垃圾桶旁边,也要先问,下次记住了。"
露露抿着嘴,点了点头,"知道了。"
"好,"林以晴站起来,"今天的花本来应该还给人家的,但人家走了,这束花你带走,下次想挣钱,挣干净的钱。"
露露接过那束花,捧在手里,往三个人依次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说了句方言,傅玲玲笑了,傅潮生嘴角也动了一下。
"她说什么?"林以晴问。
"她说,谢谢哥哥,你们家的哥哥不太行,"傅玲玲指了指林以晴,"这个哥哥行。"
林以晴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有点无奈地看着露露,"我哪里不行了。"
露露用普通话回答,"你刚才最后一个才说话。"
傅潮生沉默了一秒,"我在想办法。"
"想了很久,"露露说,神情很认真,"我数了,有二十七秒。"
傅玲玲笑得直拍膝盖,林以晴忍了一下没忍住,也笑出来了。傅潮生低下头,看了看露露,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露露抬起头用方言回了一句,傅潮生又说,两个人说了几句,露露最后哼了一声,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们说什么?"傅玲玲问。
"他说我以后说话要有凭据,"露露用普通话翻译,有点一本正经,"我说我就是有凭据,我数了的。"
林以晴忍笑忍得很辛苦,"那你现在有没有地方去?"
露露摇摇头。
"那跟我们打牌吧,"傅玲玲招手,"你会不会惯蛋?"
露露跟着他们回到榕树下,席子上挤了四个人,牌局重开,露露和傅玲玲一队,林以晴和傅潮生一队。露露虽然小,但打牌老练得让林以晴怀疑她在这棵榕树下打过的牌比他在上海打过的都多,第三局结束,林以晴是最后一个出完的。
"捶背,"傅玲玲指着露露对林以晴说,"你来。"
露露却摇了摇头:“哥哥刚刚帮我说话了,我要给哥哥捶背。”
“嚯,瞧瞧人家的格局。”傅玲玲笑着拍了一下傅潮生,“你刚刚给我捶背还板着个脸,玩不起。”
露露爬到林以晴背后,认认真真捶了几下,林以晴哎了一声,"你这力气哪来的。"
"我天天帮我妈捶,"露露说,理直气壮,"我捶得很好的。"
傅潮生在旁边,没有说话,嘴角一直带着那点弧度,是今天整个上午林以晴见过他最放松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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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秀兰做了一桌菜,露露说家里人出海还没回来,便理所当然地跟着他们回家吃饭,她坐在林以晴旁边,把碗抱得很稳,吃得很认真。
傅建国难得在家,看了露露一眼,用方言问了句,陈秀兰回答,傅建国嗯了一声,夹了一块鱼放到露露碗里,露露道了谢,继续吃。
吃到一半,陈秀兰往林以晴这边看了看,说了句普通话,笑着,"自从你来了,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
林以晴往桌上看了一圈,傅玲玲正在跟露露抢最后一块豆腐,傅建国板着脸假装没看见,傅潮生在给林以晴夹菜,陈秀兰坐在那里,脸上是那种真实的、不用表演的满足。
"热闹好,"他说,"平时不热闹吗?"
"玲玲在的时候热闹,"陈秀兰说,"潮生这孩子安静,家里就他一个的时候,有时候我做好了饭,两个人坐着,外面的海浪声都听得见。"
傅潮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重新继续。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正在低头吃饭,没有说话,那句话落在桌上,没有人接,但林以晴把它放在心里收好了。
吃完饭,三个人把露露送回家。
露露家在望潮村靠里的一条巷子里,不远,走了五分钟,是一间石头墙的小屋,门口有盆花,开着的,颜色很红。露露妈妈在门口站着,看见他们,道了谢,说了几句方言,傅玲玲回了,那个妈妈点点头,把露露往里带,露露在门口回头,用普通说,"明天我还来找你们打牌。"
"来,"傅玲玲挥手,"记得带零食。"
露露嗯了一声,进去了,门带上了。
三个人往回走,巷子里有路灯,黄色的,把地面照成暖色,傅玲玲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什么,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后面两个人,"你们知道吗,这个孩子她爸常年在大岛打工,她妈一个人带她,所以她想自己挣钱,不想让她妈太辛苦。"
林以晴没有说话,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方向看了一眼。
"七八岁,"傅玲玲说,语气不重,"挺懂事的。"
走了一会儿,傅潮生忽然开口,"你昨天还说有钱挣就行。"
林以晴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昨天说的是她的出发点对,挣钱这件事本身没问题,"他停了一下,"但方式要对,祖国的花朵不能这样耽误了。"
"祖国的花朵,"傅潮生重复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来什么,但林以晴感觉他是在忍笑。
"怎么,"林以晴往他那边看,"不对吗。"
"对,"傅潮生说,"非常对。"
傅玲玲在前面已经笑出声了,"以晴哥你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跟我小学班主任一样。"
"你小学班主任说话是这个语气?"
"他每次训人都说,你们是祖国的花朵,"傅玲玲学了个老气横秋的腔调,"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得起祖国吗。"
"我,"林以晴顿了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傅玲玲摆摆手,"你说得对,就是说话方式,"她又笑了一下,"你平时不这样说话的,律师腔。"
林以晴没有反驳,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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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望潮居,傅玲玲说要回去了,蹬上粉色摩托,冲他们摆了摆手,油门一拧,消失在巷子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秀兰和傅建国已经进屋了,院子里的灯亮着。
林以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傅潮生,"他开口,"你教我几句方言。"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为什么。"
"今天那个大婶说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林以晴说,"下次我想自己能开口。"
"方言很难学,"傅潮生说,"和普通话差很远,发音完全不同。"
"先教几个常用的,"林以晴说,"就今天能用上的那种。"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傅潮生想了想,"先学'食饱未',你每天早上听我妈说的就是这个。"
"食饱未,"林以晴重复,"什么意思?"
"吃饱了吗,是问候的话,见面就说,"傅潮生说,"你跟我念,chiah。"
"chiah,"林以晴念,声调不对,有点往上走。
"平的,不要往上,chiah,"傅潮生说,"再来。"
"chiah,"这次好一点,"然后呢。"
"bá,"傅潮生说,"这个声调往上。"
"bá,"
"对,然后bue,往下,"傅潮生说,"连起来,chiah-bá-bue。"
林以晴连起来念了一遍,磕磕绊绊,傅潮生让他再来,又来了一遍,稍微顺了一点,"这个意思是吃饱了吗?"
"对,"傅潮生说,"还有一个,'歹势',pháinn-sè,意思是不好意思,麻烦了,说错话了可以用这个。"
"pháinn,"林以晴皱了皱眉,"这个发音很难。"
"pháinn,鼻音,"傅潮生说,"你把n放到最后,pháinn,尾音收进去。"
林以晴试了几次,有一次傅潮生觉得不对,就说"再来",有一次接近了,傅潮生点了点头,"差不多。"
"差不多是对还是不对。"
"是可以被听懂,但还不准,"傅潮生说,"方言要在这里待久了才能准,你三个月,"他停了一下,"能学个大概。"
林以晴把"三个月"咽到了心里,没有接这句话,重新问,"还有什么?"
"'莫',mài,不要的意思,"傅潮生说,"简单,你试试。"
"mài,"林以晴念,"这个我能行。"
"对,就这样,"傅潮生说,"今天够了,学太多记不住。"
"再一个,"林以晴说,"就一个。"
傅潮生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好势',hó-sè,好的,没问题,"他说,"和'歹势'是反义,一个好一个不好。"
"hó-sè,"林以晴念,"好势,"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排了一排,食饱未,歹势,莫,好势,然后抬起头,对着傅潮生,用不太准但能听懂的发音说,"食饱未。"
傅潮生愣了一秒,然后,"食饱了。"
"好势,"林以晴说。
傅潮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今天在榕树下打牌时还要明显一点,是那种被一件没预料到的事情击中了之后才会有的松,"你发音还是不准,"他说,"'食饱未'的'未'要往下,你念成往上了。"
"但你听懂了,"林以晴说。
"听懂了,"傅潮生说,"继续练。"
院子里的虫鸣开始了,远处有浪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地面上压,挨着,不动,傅潮生坐在林以晴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下一个词,林以晴就看着他,看了有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院子里的鸡蛋花树。
"傅潮生,"他说。
"嗯。"
"你在这里陪了我一个多星期了,"林以晴说,就是陈述,"你自己的事情有没有耽误。"
"没有,"傅潮生说,"旅行社那边我跟他们说了,这段时间我带你,他们理解。"
"带我一个人,收入少了吧。"
"还好,"傅潮生说,"够的。"
林以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够的",两个字,是傅潮生说话的方式,不解释,不多说,就是够的,就是这样。
院子里的风把鸡蛋花树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停下来,灯光把这个院子照得很清楚,林以晴在这个光里坐着,感觉到一种他最近越来越熟悉的东西——不是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此刻坐在这里是对的,不想动,不想想别的。
"再教我一个,"他说。
傅潮生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够了。"
"我反悔了,"林以晴说,"一个。"
傅潮生沉默了一下,"'底叨',tó-uì,在哪里的意思,"他说,"你以后在岛上走路走丢了可以问人。"
"tó-uì,"林以晴念,这个比刚才的都顺,"底叨,"他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脸,对傅潮生用方言说,"底叨。"
傅潮生往他这边看,"你在问我在哪里?"
"对,"林以晴说,"你怎么回答。"
"喺遮,"傅潮生说,"在这里。"
"喺遮,"林以晴重复,发音有点软,不太准,但傅潮生没有纠正,就是看着他,那个嘴角的弧度还在,浅的。
底叨。
喺遮。
在哪里。
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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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林以晴把鞋脱了,在床边坐下来,手机亮了,是视频通话,林以恒打来的。
他接了,屏幕里先出现的是林以恒的脸,然后一个小脑袋从下面钻进来,是林知夏,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完澡,"小舅!"
"夏夏,"林以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知夏说,理直气壮,"妈妈说你在一个岛上,岛上有没有海豚。"
"没有,"林以晴说,"但有很多鱼。"
"什么鱼。"
"我说不全,"林以晴说,"你来了自己看。"
林知夏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爸爸说要来看你,我也要来。"
"知道了,"林以晴说,"让你爸来说话。"
林以恒把手机接过去,夏夏在旁边不走,探着头,"怎么样,岛上还适应吗?"
"适应,"林以晴说,"比想象的好,吃得好,睡得也好,心脏这段时间没有不舒服。"
"那就行,"林以恒说,"气色看着也好一点,比你走之前强,你走之前脸色真的不太好看,"他顿了一下,"妈那边我说了,说你在好好休养,她放心了,你有空再给她打个电话。"
"知道,前几天打过了,"林以晴说,"你真要来?"
"嗯,想过来看看你,顺便带夏夏见见世面,"林以恒说,"就住你那个民宿,方便吗?"
"方便,房间够,"林以晴说,"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得等我这边课程安排出来,还要等夏夏放暑假,大概下个月,可能会早点,"林以恒往旁边招了招手,"若云,你来说。"
沈若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然后她的脸出现在屏幕边上,"以晴,那边适不适合带小孩子玩,夏夏这孩子在上海关久了,想带她出去动一动。"
"适合,"林以晴说,"海边可以捡贝壳,村子里可以逛,岛不大,走走看看都行,"他想了一下,"而且今天我还遇见一个和夏夏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本地的,叫露露,你们来了可以让她们玩。"
"哟,"林以恒说,"你现在在岛上认识小孩子了。"
"在夜市上遇见的,"林以晴说,"今天还一起打牌了。"
"打牌?"林以恒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有点什么,"你在岛上打牌,"他顿了顿,"打什么?"
"惯蛋,"林以晴说,"那个小女孩打得很好,比我厉害。"
林以恒笑出来了,是那种真实的、有点惊讶的笑,"行,你现在倒是和那个小岛融为一体了。"
这句话落下来,林以晴在床边愣了一下。
融为一体。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也没有觉得需要反驳,就是愣了那么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碰到了一个他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还没有,"他说,"方言还没学会。"
"方言?"林以恒更惊了,"你在学方言?"
"学了几个词,"林以晴说,然后往屏幕那边看了看,"夏夏还在吗。"
夏夏把脑袋凑过来,"在。"
"你们国际学校那么厉害,"林以晴说,"教不教方言。"
"不教,"夏夏说,"教英语和西班牙语。"
"那你小舅我会一样你不会的,"林以晴说,"听好了。"他想了一下,把今晚学的那几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选了最顺的一个,对着屏幕说,"食饱未。"
夏夏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吃饱了吗,"林以晴说,"海南方言,本地人见面就说这个。"
夏夏沉默了一秒,表情是那种六岁小孩试图掩盖不服气时候的样子,嘴抿了一下,"我也可以学。"
"学啊,"林以晴说,"chiah-bá-bue,你来。"
夏夏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比林以晴第一次念的还要偏,林以晴忍笑忍得很辛苦,"再来。"
"chiah,"夏夏皱着眉,"bá,bue,"她停了一下,"我念对了吗。"
"有进步,"林以晴说,这是实话,她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但还是差很远,"继续练,你们来了我考你。"
"那你也要练,"夏夏说,"我来了要考你更难的。"
"好,"林以晴说,"一言为定。"
林以恒在旁边全程看着,这会儿开口,"行了夏夏,该睡了,跟小舅说晚安。"
夏夏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小舅晚安,"然后跑掉了,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然后消失了。
林以恒把手机重新拿正,"她最近就这样,跟谁都要较劲,"他说,"你气色是真的好,在那边好好待着,不用惦记这边。"
"嗯,"林以晴说,"你们来之前提前说,我这边安排好。"
"好,"林以恒说,"那行,你早点睡,我挂了。"
"嗯,晚安。"
屏幕黑掉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以晴把手机放在腿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还在,远处的浪声很低,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黄光。
融为一体。
这四个字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去想这句话对不对,就是在想,在想这一周——码头边上认识的几个老人,榕树下的席子,露露捧着那束花认真道谢的样子,陈秀兰说越来越热闹,傅建国夹鱼那一下,还有刚才院子里,他说"底叨",傅潮生回"喺遮",两个人坐在灯下,影子贴在地面上,挨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融为一体,他只是觉得这里变得很真实,比他刚来的时候真实,那时候岛上的一切都像是布景,是他暂时借住的地方,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知道码头的早市几点开,知道傅建国喜欢在哪张椅子上坐,知道陈秀兰的鱼汤要煮多久才会变成那个颜色,知道榕树下午后的风从哪个方向来,知道傅潮生走路的时候会走在他的哪一侧。
他低下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输入了"海南方言 我爱你怎么说"。
搜索结果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读了一遍,在心里念了一下发音。
然后他盯着屏幕,停了大概三秒,反应过来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在想,在脑子里同时涌着,撞在一起,分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锁屏了,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他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意思。
没有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答案,但他现在不想去碰那个答案,就像之前那晚心跳了一下之后他压下去的方式一样,他很擅长这个,他在上海练了很多年,把一些东西往深处压,压到足够深,就可以继续走路,继续开会,继续把材料交在六点之前。
但这次压下去之后,有一点不太一样——
那个搜索结果还留在手机里,他没有关掉。
他侧过身,闭上眼睛,房间里的灯还开着,他没有去关,就这样躺着,听着虫鸣和浪声,听着院子里偶尔的风,听着这个岛在夜里的呼吸,慢慢地,很慢地,在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感觉里,睡过去了。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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