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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玉哪来的? 替你,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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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将沈家村的荒芜与血色,远远抛在身后。
上京的路,足足走了二十三天。
沈文重很少说话,他大多时候都捧着书卷,一页一页地翻,神情专注,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累了的时候,便侧过身,把头靠在沈晚肩上。
王桂香也同样沉默着。她坐在马车另一边,有时望着帘外的景致发呆,有时又定定看着沈文重和沈晚亲近,眼底藏着担忧。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
路便宽了,人变多了,房子不再是土坯茅草,换成了青砖灰瓦,高高低低的马头墙。
沈晚掀开车帘。
远处,忽然有什么东西撞进眼里。
城楼。好高的城楼。
棕灰色的城墙把天都遮了半边,城楼更高,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赶车的老把式头也不回,甩了一鞭子,“正阳门,打这儿进去,就是京城了。”
马车从黑暗里穿过去,又一头扎进光亮里。
京城就这样印入眼底。
两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幌子挤着幌子,从这头望不到那头。街上走着各色的人,穿绸缎的摇着扇子踱步,穿短打的扛着货弯腰赶路,还有马车、驴车、挑担子的小贩,叮叮当当挤成一团。
有人从她眼前走过,涂着雪白的脸,嘴里吐出的字儿一个都听不懂。
又走了一阵,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停在一座小院门口。
土墙,矮门,院子里光秃秃的,跟刚才路过的街巷比,简直是两个地方。
“愣着干什么?”王桂香回头看她,“进来啊。”
沈晚站在门槛上,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有高楼,有飞檐,有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就是京城。
她收回目光,把包袱提进屋里。
住进来后,沈文重开始频繁出门。
今日去诗会,吟诗作对,和那些读书人称兄道弟。明日去拜访同乡,提着礼盒,点头哈腰喊“晚生拜望”。后天去茶楼听说书,打听朝堂里谁和谁结了亲,谁又下了大狱。
他认识了许多人。穷秀才,富家子,捐了官的,等着官的。
回来的时候,常常喝得醉醺醺。
推开院门,看见沈晚在灯下做针线,他就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
油灯的光晕落在她侧脸,低垂的眼睫像两片小扇子。
他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酒气熏得人皱眉。
“晚晚。”他叫她,“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认识礼部侍郎家的门客……”
他开始絮叨。说那个人答应引荐,,说只要有人提携,春闱就有指望。
“等我中了。”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等我中了春闱,就娶你,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沈文重的妻子。”
沈晚低头看着那只攥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瘦得能看见青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空的。
她想起那年他中秀才。从县城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喜,而是扯了块布塞给她。青布的,软软的,他说“晚晚有新衣裳了”。声音温温的,眼睛亮亮的。
笑得很傻。
“好。”沈晚应了一声。
沈文重笑得更开心了。他絮絮叨叨地继续说,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含糊,头一歪,靠在她的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油灯跳了跳,爆了一个灯花。
她把他放平在炕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坐在炕沿,看了他很久。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起身,吹了灯。
王桂香也变了。
柔而沉默,常常发呆。手里做着针线,眼神却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她总是默默跟在沈文重身后。他出门,她便送到门口,一遍遍叮嘱他少喝酒、早点回。他回来,她便早早迎到院里,递上温热的茶水,帮他擦拭身上的酒气。
有时候沈文重回来得晚,她便坐在堂屋里,点一盏油灯,静静等他。等到半夜,也不肯去睡。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沈晚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做着和在沈家村一样的活计。
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困在方寸小院里、小心翼翼苟活的丫头。
她趁着出门买菜的机会,悄悄走出去。走遍附近的街巷,又一点点往城中心靠近。
京城的天,比沈家村的天大得多。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些朱门大户。红墙高院,气派非凡。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而街边。
小贩蹲在寒风里,守着几样微薄的货物,从早等到晚。铺子里的伙计、茶馆里的跑堂、码头上扛货的力工,他们奔波劳碌,却依旧朝不保夕。
和沈家村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想要站稳脚跟,活得更好,苏家,就是她沈晚唯一的机会。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
苏家的一切,终于在她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京城苏家。工部员外郎苏明远,正六品官阶,主管水利营造。不算顶天立地的大官,却胜在根基深厚。
苏明远有两个儿子。长子苏锦程,在都水司任主事。次子苏锦之,正在苦读诗书
。
苏明远的夫人周芳华,出身苏州周氏,也是名门闺秀。十二年前,在前往栖霞寺进香的途中遭遇劫匪,与年仅五岁的幼女苏知南失散。
十二年了。
周氏从未放弃寻找。久而久之,积郁成疾,身子也大不如前。
沈晚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那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姑娘,哭着对她说:“去京城找我娘。”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苏知南真的有一个家。有疼爱她的爹娘,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只是那个本该属于苏知南的家,如今住着另一个人。
苏灵韵早已取代了苏知南的位置,成了苏家的二小姐,享受着本该属于苏知南的一切。
沈晚把玉佩贴在脸上。
苏知南。
你当初救我,是为了让我活着,让我好好活着。
现在,我想活得更好一点。
也替你,争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二月中旬,春闱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沈晚就起了身。
她和王桂香一起,把沈文重的考篮翻来覆去地检查。笔墨纸砚,干粮清水,炭火薄毯,一样一样,反复核对。
沈文重走出房门的时候,沈晚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帖。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小菜,冒着白气。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软得浸了水的棉线,眼尾轻轻垂着,眼尾的痣跟着晃。
“走吧。”沈晚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街上人还不多,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辘辘地响,在青石板路上荡开。
王桂香没来。她说要在家里摆香案,祭拜祖先,一遍遍地求。
考场门口早已围满了人。考生、家眷、小贩、看热闹的,挤成一团。有人正在道别,有人还在背书,有人被扶着下车,脸色白得像纸。
沈文重停下脚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囊,递到她面前。
大红的绸布,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只是针脚歪歪扭扭,龙不像龙,凤不像凤。绣得密密麻麻,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
沈晚接过来。淡淡的香气萦在鼻尖。她翻过来,背面绣着一个小小的“晚”字。
“我自己绣的。”他的眼神里带着局促,“绣了很久,针脚不好看,你别嫌弃。”
沈晚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沈文重往后缩了缩,可她还是看见了。指腹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定情信物。”他眼神里满是期盼,“晚晚,等我中了春闱,就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进去吧。”她说,“别迟到了。”
沈文重点点头。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随着人流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挥了挥手。
然后走进了考场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沈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挤出人群。
经过路边草丛时,停下脚步。
抬手。
大红的香囊,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沈晚没有回头。
一个时辰后,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苏府巷口。
两匹骏马拉着,皮毛油光水滑。车帘是上等的云锦,绣着精致的兰草。车旁跟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小厮,垂手而立。
周氏今日要去栖霞寺上香。
一来为女儿祈福,求她平安。二来,小儿子苏锦之即将下场,她心里不踏实,想去佛前求个心安。
马车刚拐出巷子,正要驶上大路,忽然一个急停。
车夫的声音带着慌乱传进车厢:“夫人!不好了!好像有个姑娘被我们的马车误伤了!”
周氏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她语气急切,“快掀开帘子,我看看!”
丫鬟连忙掀开车帘。
周氏探出头去。
青石板路上,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正躺在地上。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处轻微的擦伤,像是被车轮蹭到,摔在了地上。她微微蹙着眉,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
目光落下去。
然后,周氏怔在原地。
少女的脖子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红绳的尽头,挂着一块青白色的玉佩。
玉佩上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纹路细腻,形态温婉,哪怕沾了尘土,也掩盖不住那温润的光泽。
周氏的呼吸停了,她的手开始发抖。
“快……”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快扶她上来!”
她连忙推开车门,想要亲自下去。可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丫鬟慌忙扶住她。
小厮已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少女扶起来。
沈晚故作虚弱,身子微微摇晃,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恐与茫然。
“多、多谢夫人……”她低声道,声音糯糯的,“是民女不小心,撞到了马车,不怪车夫大哥……”
周氏一把抓住她的手。
指尖冰凉,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她的目光盯着那块玉佩,眼泪一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块玉……你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