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苏酥新婚之喜 一个月 ...
-
一个月之后,苏酥的婚礼盛大举行,京中名门望族皆来道贺,谢氏、王氏、恒氏等世家大族更是遣了不少亲眷前来,一时间苏府上下闹哄哄的,人声鼎沸得快掀了屋顶。天刚蒙蒙亮,苏府的朱红大门前就已车水马龙,送贺礼的小厮们肩扛手提、络绎不绝,门房忙着唱喏迎客,仆妇们端着茶水点心穿梭在庭院间,连墙角的桂树旁都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场轰动京城的婚事,欢声笑语混着锣鼓声、唢呐声,将喜庆的氛围推得满满当当。
王媛一大早就被苏酥拉去了新房帮忙,刚踏入苏酥的闺房,便被满室的精致装扮晃了眼。这方平日里素雅的闺房,今日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与雅致。屋顶悬挂着一盏硕大的鎏金宫灯,灯面上绣着缠枝莲与鸳鸯戏水的纹样,烛火摇曳间,金光洒得满室生辉;四壁贴着大红的喜字,边角绣着金线祥云,连窗棂上都糊了层层叠叠的红纱,风一吹,红纱轻漾,映得屋内光影斑驳。
靠墙的博古架上,原本摆放的青瓷摆件被换成了成对的玉瓶,瓶中插着新鲜的红玫瑰与白玉兰,花香混着熏香的清雅气息,萦绕在鼻尖;床头挂着一幅大红的锦缎帐幔,帐角缀着珍珠流苏,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帐内铺着绣满并蒂莲的软褥,被褥皆是上等的云锦,触感细腻柔滑。梳妆台上,除了苏酥常用的脂粉钗环,还摆着一对鎏金喜盒,里面盛着恒家送来的聘礼,珠光宝气,衬得整个房间愈发华贵。
房间外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与屋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王媛看着苏酥正被两个贴身丫鬟细心装扮着,一人跪坐在梳妆台前,手指灵巧地为她梳绾新娘的发髻,一人站在一旁,拿着眉笔细细为她描眉画眼,动作轻柔得生怕碰坏了眼前的佳人。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娇俏动人的脸庞。细长的柳叶眉拉宽了本来狭窄的脸部轮廓,微微向上翻起的睫毛根根分明,颧骨突出的地方被抹上了桃红粉的颜色,鼻梁中间的线条涂上了很淡的咖啡色,鼻翼两旁的区域粉白粉白的。之前女儿家时的长发,如今已被丫鬟盘成了一个精美的发髻,头顶上的黄金花冠熠熠生辉,花冠的旁边还装饰着珍珠和链子——这是王媛建议的,这样可以使苏酥看起来更活泼,甚至还有些娇俏。
苏酥整个身体都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耳边还能听到屋外仆妇们的说话声、宾客们的谈笑声,还有唢呐高亢的吹奏声,这些喧闹非但没能缓解她的紧张,反倒让她的心愈发怦怦直跳。她抬眼看向镜旁的王媛,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媛儿,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很紧张啊?”
王媛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可能确实有一点吧。”
苏酥轻轻应着,眼底泛起几分怅然:“媛儿,我始终在想着你大婚时那日的情景,当时人真的好多啊!我当时还有点伤感呢,想到你就要嫁人了,肯定没时间陪我了,谢家规矩又多。幸好你嫁了个如意郎君,我们现在才得以常常见面。”
王媛苦笑着,她心里想的是,为了眼前这点看似自在的日子,她所付出的隐忍与周旋实在太多太多,绝不仅仅是丈夫温柔便能换来的。可今日是苏酥新婚,她怎么能同苏酥说这些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王小宁。自新婚不久诊出有孕,王小宁便彻底失了往日的鲜活灵动。从前那个爱跑爱笑、总爱对着镜子细细打理鬓发的姑娘,如今整日闷在屋里,眉眼间总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愁云。人日渐圆润,精神却越发萎靡,常常对着窗外枯坐半日,一句话也不说。婆婆日日盯着她进补,各式油腻补汤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来,明明难以下咽,却偏要说是为了腹中孩儿好。王小宁不敢顶撞,只能默默咽下,背地里每每同她哭诉,说自己腰身渐粗、容貌不复从前,连出门见人都觉得难堪,仿佛这一生,从此便只能困在内宅,围着孩子与灶台打转,再无半分自己的日子可言。
王媛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窗外的喧闹与心底的愁绪暂且压下,嘴上仍然带着温柔的微笑:“苏酥,你现在不也是得偿所愿了吗?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本身就很好了。”
苏酥的表情仍难掩内心的紧张,双手紧紧捏拢在一起,指节都微微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王媛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忐忑,从凳子上站起身,手轻轻搭在苏酥的肩膀上,温声安抚:“今天是你新婚的日子,开心点,外面这么热闹,都是为了祝福你呢。”
苏酥顺着王媛的目光看向窗外,隐约能看到庭院中穿梭的人影,听到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心底的紧张稍稍散去了几分,嘴角也勉强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苏酥刚梳妆打扮妥当,门外便传来了轻叩声。王媛上前开了门,只见一位妆容精致、泪眼婆娑的中年妇人立在门口。苏酥闻声转头,轻声唤了句:“娘。”
王媛心中了然,想来是母女二人有体己话要说,便对着苏酥比了个手势,低声道:“我先出去。”
不多时,苏酥闺房的门轻轻合上,方才为她梳妆的两个丫鬟也依次退了出来。王媛站在廊下,忽觉胸口一阵翻涌恶心,下意识掰着手指,暗自算起自己的月事日子。
屋内,苏母望着一身嫁衣、精心装扮过的女儿,眼眶始终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她坐在女儿的婚床上,柔声叮嘱:
“酥酥,过了门,你便是恒家的人了。凡事多思量,莫再像在家中这般任性耍小性子,知道吗?婆婆要如侍奉我一般恭敬孝顺,终究是长辈。恒府是名门大族,进去之后要多看多学,谨言慎行。若是受了委屈,尽管回来说与爹娘知晓,我们替你做主,切莫自己硬扛,也别一时冲动。”
苏酥听着,泪珠忍不住簌簌落下,哽咽道:“娘放心,有恒冲在,他会护着我的。”
苏母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头顶的金冠,轻叹一声:“那就好。”
随即又问:“你打算带哪个丫鬟陪嫁过去?”
苏酥不假思索:“带小雁吧。”
苏母却轻轻摇了摇头:“小雁与你情同姐妹,娘知道。可她年纪尚轻,遇事怕是不够稳妥,恐帮衬不到你。依娘看,你带小敏过去。她年岁稍长,虽是新进府的丫鬟,却也算见过世面,遇事能给你搭把手、出个主意。再加上娘身边伺候多年的老嬷嬷,也一并随你过去,如此,娘方能放心。”
苏酥与母亲商议之时,丫鬟小雁正准备敲门进去,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她一只手托着杯盏,另一只准备敲门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于是,她端着杯盏站在了门边。
等到夫人出来的时候,看到小雁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小雁,等会我有事情跟你说,你跟我来一下。
小雁端着杯盏来到了屋内,苏酥已经画好了容妆,喜帕随手搭在了凳子上。苏酥看向小雁的眼神与夫人不同,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歉意。小雁将杯盏放在了桌子上。小姐,刚才你和夫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小雁眼里的光,就这么一点点暗了下去。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微微蜷缩着,攥紧了衣角。
“小姐…… 当真…… 不带我去吗?”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敢置信。
她自记事起便在苏府,爹娘早亡,是苏酥一点点护着她长大。天冷了给她添衣,受了欺负替她出头,就连主子们赏的点心,也总要分她一半。在这深宅大院里,苏酥是她的主子,更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亲人。
如今小姐要嫁去恒府,往后便是天高路远,相见无期。
苏酥看着她这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疼。她性子素来柔软,最见不得身边人难过,更不必说从小伴她左右的小雁。可母亲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耳边,说恒府规矩森严,新人初去不宜多带丫鬟,说留在苏府才安稳,说她一个姑娘家,莫要刚入夫家便落了任性的话柄。
她不敢违逆母亲,也不敢拿自己的婚事冒险。
“小雁,” 苏酥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声音软得发颤,“我知道你委屈。只是恒府不比家里,我初去立足未稳,带着你反倒连累你。你且在府中等我几年,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一定派人来接你,好不好?到时候,咱们依旧日日在一处。”
小雁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没有挣开苏酥的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
“小姐,我不怕苦,也不怕规矩严。我只想跟着你,伺候你,护着你……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苏酥别过脸,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半晌才哑声道:“正是因为不放心,才要把你留在家里。”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喜帕静静搭在凳上,红得刺目,像是在无声提醒着,今日一别,便是各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