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深渊里的残温 后院的灯火 ...
-
后院的灯火熄灭了,整座王家老宅陷入了一种死寂而压抑的华贵之中。
孙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些碎瓷片捡完的。
她的指尖早已血肉模糊,细小的碎瓷渣扎进肉里,随着每一次抓握往更深处钻去。那口暗红色的血吐出来后,她只觉得胸腔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肉,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每一下心跳都牵动着肺部断裂般的剧痛。
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扶着斑驳的水泥墙壁,一寸一寸挪回了属于她的地方——王家别墅最底层的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储藏间,没过脚踝的潮气经年不散。这里没有暖气,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由于长年失修,每当雨下得大些,雨水就会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积起一滩滩冰冷的水洼,倒映着孙慧此时狼狈不堪的身影。
孙慧跌坐在那张窄小的钢丝床上,咯吱作响的金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浑身被雨水浸透的大衣沉重如枷锁,裹挟着冰冷的寒意剥夺着她残存的体温。
她颤抖着伸出已经肿成紫红色的手,指关节因为剧痛而无法弯曲,只能像木偶一样僵硬地从床板下的缝隙里抠出一个破旧的塑料袋。
那是她唯一的宝贝,也是支撑她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
袋子里装着一团灰色的纯羊毛线,那是她托出外采购的阿婆,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伙食费偷偷带进来的。
她想给王亦凡织一件毛衣,因为她记得,他当年的胃寒很严重,每到深冬都会疼得彻夜难眠。
她那双曾经在舞台上如惊鸿掠影的手,此时颤抖着拿起了竹针。尽管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涣散,脑子里嗡鸣作响,她依然机械地勾动着线圈。
即使他恨她入骨,即使他亲手断了她的芭蕾梦,即使他羞辱她如泥泞……她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本能,依然在想着怎么让他这个冬天好受一点。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孙慧紧紧抓着毛线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试图抵御那排山倒海般的寒意。
由于只剩半片肺叶,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一把钝重的锯子在气管里拉扯。她猛地捂住嘴,腥甜的液体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灰色的羊毛线上,瞬间晕染出一团暗色的污渍。
她慌乱地擦拭着毛线,眼泪终于决堤:“别脏……求求你,别脏……”
就在她意识半沉半浮、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踢开了。
“砰!”
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
孙慧惊恐地睁开眼,便看到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浓烈的酱香酒独有的酒气瞬间冲散了地下室腐朽的霉味,王亦凡扯着凌乱的领带,步履略显踉跄地走了进来。
他没开大灯,只有走廊里冷白的光投射在他半边侧脸上,显得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此刻如修罗般阴鸷。
“王先生……”孙慧挣扎着想下床,可残腿刚落地便是一软,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王亦凡的皮鞋前。那一跪,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水泥地上,痛得她几乎失声。
王亦凡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嘲弄和积压了三年的扭曲。他弯下腰,猛地揪住孙慧湿漉漉的发丝,强迫她仰起头,对上他那双烧得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冷眸。
“孙慧,你说你这种女人,到底有没有心?”王亦凡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在外面跪了一整晚,回来还有心思玩针线活?是在想哪个野男人,想得连命都不要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孙慧死死护在怀里的那团毛线上,眼底的恨意在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这是给谁织的?那个让你当年出卖我、让你拿着五百万远走高飞的男人?还是你在会所里陪酒时结识的哪个老相好?”
“不……不是的……亦凡,这是给你的……”孙慧急切地想解释,可由于高烧,她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破碎的哀鸣。
“给我织的?”王亦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用力,孙慧感觉头皮几乎要被整个撕裂,剧痛让她浑身剧烈颤抖,“孙慧,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会被你轻易骗过的傻子吗?你这种人的手,织出来的东西都透着股恶心的钱味!”
他一把夺过那团毛线,像看脏东西一样打量着:“我真想剖开你的胸膛看看,里面跳着的到底是一颗红色的心脏,还是一堆发黑的腐物。三年前,你拿走那笔钱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装着一副清纯可怜的样子,在那个人怀里邀功?”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孙慧哭着摇头,手上的瓷片割痕再次崩开,鲜血沾在了王亦凡洁白的衬衫袖口上,在冷光下刺目惊心。
王亦凡看着那抹红,酒精在大脑里彻底炸裂。他想起自己在看守所里被毒打时,满脑子都是她绝情的背影。他想起自己流亡海外时,每晚靠着对她的恨才没在贫民窟里死掉。
那种被最深爱的人背刺的剧痛,在这一刻化作了暴戾。他一把将孙慧甩在冰冷的钢丝床上,高大的身躯随之欺身而上,冰冷且带着薄茧的手掌死死扼住她纤弱的脖颈。
“放开……我……”孙慧拼命挣扎,氧气的稀缺让她眼前的黑影越来越浓。她那双原本清亮如星的眼眸,此时布满了死寂的绝望。
“孙慧,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王亦凡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吼,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你不是爱钱吗?你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卖吗?那我现在就成全你。既然你这么贱,那就贱到底。”
他残忍地撕开了她那件湿透的旧大衣,纽扣崩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她滚烫、发烧的皮肤,孙慧颤抖着,发出了一声如小兽濒死般的绝望哀鸣,随后紧紧闭上了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那是他今晚在酒局上赢来的,狠狠地砸在孙慧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这是你今晚的酬劳。拿着它,滚去买药,别死在王家,嫌脏”。
王亦凡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被他扔在地上的灰色毛线。他冷笑一声,走过去,抬起脚,用锃亮的皮鞋狠狠地碾了上去。
“咔嚓”一声,竹针断裂。他用力旋动鞋底,直到那柔软的线团沾满了地下室的污泥与霉斑,变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这种垃圾,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否则我会让那个在医院里等药救命的杂种直接滚进停尸房。”
铁门再次砰地关上,带着决绝的震响。
地下室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小窗外偶尔滑过的闪电,照亮了这一室的凄惶。
孙慧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手指死死攥着几张沾着血迹的钞票,那是她给弟弟买透析药的钱,也是她尊严被彻底踩碎、碾进泥里的证词。
她看向那团被踩扁、被弄脏的毛线,那是她熬了整整十个夜晚,忍着眼疾和手疼,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轮廓啊……
“亦凡……”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喉咙再次猛地一甜,一口混着泡沫和破碎组织液的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在那些散落的钞票上。
高烧带来的幻觉中,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王亦凡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在夕阳下的舞蹈房抱起她,旋转着,笑得那么灿烂。
他说:“慧慧,等我有钱了,我要为你盖一座全世界最大的剧场,让你一辈子只为我一个人跳舞,我当你的观众,当一辈子。”
孙慧笑了,眼角滑落一颗滚烫的泪水,没入身下冰冷的水洼。
“亦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的心……到底被什么……蛊惑……”
她低喃着,意识终于彻底沉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余震之中。而那个易拉罐的拉环戒指,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大衣口袋里,随着她的呼吸,在黑暗中泛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