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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霜雪满头,故人难识 海城的冬末 ...

  •   海城的冬末最是磨人,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一寸寸冻裂。
      昨夜那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在凌晨三点时分忽然变了性子,气温骤降,雨滴落在枯枝上凝成了冷硬透明的冰凌。到了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厚重铅板,细碎的白雪夹杂着冻雨,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王家老宅那座气派庄严的庭院。
      孙慧烧了整整一夜。
      那种高烧不像是寻常的感冒,倒像是身体深处有一把野火,在疯狂焚烧那仅剩的半片残肺。
      她蜷缩在地下室潮湿发霉的单人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粗重声。
      汗水浸透了她薄薄的衬衫,又在阴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贴在背上,像是被蛇缠绕。
      “哐当——!”
      生锈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水泥墙上落下簌簌的灰尘。
      “死绝了没?没死就给我滚起来!装什么病呢?”
      管家陈嫂那张写满了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只装满冰水的塑料桶,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她走到床边,故意将一星半点冰水溅到孙慧脸上,看着孙慧惊恐地蜷缩,她才满意地冷哼一声。
      “夫人说了,昨晚那场雨把凡爷的车溅脏了。一会儿林曼小姐要坐这车去参加国际芭蕾舞交流会的开幕式,那可是海城百年难遇的大场合。你,现在立刻去把它洗干净。记住了,每一寸车漆都得照出人影来,要是让林小姐在贵宾面前丢了脸,看凡爷怎么剥了你的皮!”
      孙慧挣扎着坐起身,眼前阵阵发黑,世界在不停地旋转。她身上那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旧大衣,此时僵硬得像是一层干涸的壳,穿在身上沉重无比。
      她嗓子干哑得冒烟,几乎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她伸出红肿发紫的手,紧紧抓着床沿,低声祈求道:“陈嫂……能不能……给我一张退烧贴……或者一口热水……我头沉得厉害,怕是撑不住……”
      “退烧贴?热水?”陈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音调,“孙小姐,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万众瞩目的天之娇女呢?现在你在这王家,连根杂草都不如!凡爷亲口吩咐的,王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你这种背信弃义的罪人。洗不干净车,今天你就别想吃饭,连那病死鬼弟弟的药也省了吧!”
      提到弟弟,孙慧那双已经失了神的眼瞳里,猛地爆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清明。
      她没再说话。在这个屋檐下,任何祈求都是在给屠夫递刀子。
      她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膝盖里的钢板在寒潮下散发出阵阵钻心的刺骨。
      她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寸一寸挪出了地下室。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一场自毁的舞。
      外面的雪落得很急,风卷着冰凌子,像无数把细小的手术刀,顺着她空荡荡的领口往里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地停在庭院中央,在惨白的天色下散发着冷冽的、属于财富与权力的光泽。
      孙慧从冰冷的冷水管里接了一桶水。指尖触碰到水面的那一刻,那种如万箭穿心般的刺痛,让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一头栽进桶里。
      她拿起那块编制着金丝的绒布,一下,一下,机械地擦拭着车身。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大范围的涣散,她眼前的黑色车身正在慢慢张开狰狞的大嘴。
      “洗仔细点。车轮毂缝里要是有一丁点泥,我都唯你是问。”
      一道低沉、沙哑,带着令人战栗的冷冽感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孙慧手一抖,那块浸透了冰水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见王亦凡正站在三楼长廊的阴影下,随后一步步走下台阶。他换了一身纯白色的定制西装,纤尘不染,矜贵得如同误入凡间的神。
      而他身侧,林曼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手臂,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披肩在那雪景里,像是一朵盛开在冰原上的罪恶之花。
      王亦凡盯着孙慧。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移到了她苍白如纸却透着病态殷红的脸庞。
      她今天看起来比昨晚更加残破。那件旧大衣的领口还有昨晚他疯狂撕扯后留下的裂痕,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提醒着他们昨晚那场毫无温情的掠夺。
      雪花落在她的长睫毛上,衬得她整个人竟有一种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的惊心感。
      王亦凡的心头莫名划过一丝名为躁郁的情绪。他明明恨极了她,恨她当年的决绝,恨她拿着钱转身就走的背影。
      可为什么,看到她现在连呼吸都费力的样子,他心里那座名为仇恨的冰山,竟会隐隐出现一丝细小的裂纹?
      “亦凡,你看,雪下得真美。以前在剧院后台,你总说要陪我去看初雪,没想到今天实现了。”林曼娇笑着,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男人的怀抱,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利箭,狠狠扎向孙慧。
      她知道孙慧还没死心,她更知道王亦凡心里还压着火。火和恨,有时候离爱只有一线之隔。
      “呀,慧慧,你额头怎么在流血呀?是不是昨晚在地下室没睡好,不小心撞着了?”林曼佯装惊讶,语气里却全是恶意的暗示。
      孙慧没吭声,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只是默默弯下腰,用那双红肿的手捡起泥水里的抹布,低头继续擦着轮毂上的污渍。
      林曼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狰狞。孙慧这种逆来顺受的姿态,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团烂棉花上,毫无快感。
      她眼珠一转,突然惊呼一声,松开王亦凡的手快步走上前:“呀!我的胸针好像掉在车底了,那可是你送我的订婚礼物,千万不能丢了!慧慧,你帮我找找好吗?就在车轮底下。”
      孙慧顺从地蹲下身。她的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可就在她卑微地低下头,准备去摸索车底的瞬间,林曼那双镶嵌着碎钻的、细长如针的高跟鞋,精准无比地踩在了孙慧那条残废的、脆弱不堪的膝盖窝上。
      “咔吧——”
      那是一声只有孙慧和林曼能听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孙慧发出了一声极短促却凄厉至极的惨叫。巨大的冲力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栽倒,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劳斯莱斯车门那坚硬冷硬的金属棱角上。
      “滴答,滴答。”
      鲜血瞬间从创口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在洁白的积雪中,刺出了一抹让人惊心动魄的残红。
      “哎呀!对不起呀慧慧,这雪地实在是太滑了,我刚才没站稳……你没事吧?”林曼虚伪地掩着嘴,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恶毒笑意。
      王亦凡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本能地跨出一步,手甚至已经在半空中抬起了一个弧度,那是想要去扶住她的动作。可仅仅在零点一秒后,那种根深蒂固的恨意和被背叛的耻辱感又生生拽住了他的理智。
      林曼趁机死死挽住他的胳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亦凡,你看慧慧,她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车门都弄上血了,多晦气呀,爷爷看到又要不开心了。”
      王亦凡的手在西装口袋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软肉里,带出一阵轻微的痛感。他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正剧烈颤抖的身影。
      那种名为心疼的情绪让他感到愤怒,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情绪。
      “起来。”他开口了,语气残忍而冰冷,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刀,“孙慧,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三年前你为了钱出卖我的时候,演技可比现在好得多。现在想用这点苦肉计来博同情?我告诉你,没用。”
      孙慧撑着地面,混合着温热鲜血的雪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生疼。
      她想站起来,可那条断腿像是彻底脱离了大脑的掌控,除了钻心的疼,她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就在这极度不堪、王家人都在冷眼看戏的时刻,王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嘎吱——”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身披黑色皮草斗篷、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下车。她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巨型红宝石的权杖,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原本还在冷笑的吴德芳脸色巨变,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陆老夫人?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芭蕾舞协会的开幕式不是下午才……”
      这位老太太,是国际芭蕾舞界的泰斗,更是曾经培养出无数顶尖舞者的传奇教练——陆华。
      陆老夫人甚至没有正眼瞧吴德芳一眼,她的目光如同雷达一般,穿过那些虚伪的笑脸,直接定格在了雪地里那个满头是血、正努力用残废的双腿爬向水桶的单薄背影上。
      老夫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放大,手中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慧?!”
      那是她曾经最得意的、被她视为艺术生命的接班人!那是她遍寻海城却被告知已经出国定居、杳无音讯的天才舞者!
      孙慧僵住了。
      这个声音,是她噩梦般的三年里,午夜梦回时唯一能触摸到的温情。
      “老……老……”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如蚊蝇,却在王亦凡的耳边炸开了一个惊雷。
      林曼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她太清楚陆老夫人的脾气了,如果真相在这里被撕开,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她抢在所有人面前飞奔过去,一把抱住瘫软的孙慧,佯装心疼地对陆老夫人说:“老师,您认错人了。这是我们家的佣人,她家里破产受了刺激,神智有些不清楚,非要在雪地里玩雪……我们正要把她送进去呢。”
      说罢,林曼死死掐住孙慧受伤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如鬼魅般低语:“你想让你弟弟今天就因为欠费被拔掉管子吗?闭嘴,给我滚进去!”
      孙慧到喉咙口的救我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口带着苦味的血水。
      王亦凡站在原地,看着陆老夫人那双布满震怒与疑虑的眼睛,又看着满头鲜血却始终不肯抬头看他的孙慧。
      他那颗一直被仇恨死死包裹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深层震荡。
      为什么世界级的艺术泰斗,会如此失态地叫一个下贱□□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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